天亮的时候风回来了。不是大风。是很轻的风，从西北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沙子表层被太阳烤热之前的那股干燥的凉意。风从沙面上掠过，掀起薄薄的一层沙雾，沙雾在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的粉末，飘了几步就落了。肥肥新坐在自己的毯子上，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。掌心的白线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七彩的线纹从白线的中心出发，各自朝各自的方向散开。金色往南。白色往北。灰色偏西。另外三道颜色他还是辨不太清。但黑色线纹最清楚。从掌心中心出发，经过拇指根部，经过手腕内侧的骨头——比昨晚又长了一截。线纹的末端现在停在手腕骨的突起旁边，像一根长了根的藤蔓。黑色不是发光也不是吸光了。在白天的光线下，它变成了嵌在皮肤里的一条暗纹，和掌纹混在一起，不注意看不出来。但热度还在。肥肥新把掌心翻过来翻过去，线纹始终是烫的。像一根埋在皮下的铁丝，有人从几百里外拽着铁丝的另一头。他把右手攥成拳。火塘边传来铲子碰石头的声音。满囤醒了。满囤起得最早。这是他几十年商队养成的习惯——天一亮就起来，先看天色，再看风向，然后蹲在火塘边把昨天没烧完的石头拢一拢，用火镰打着火。他的动作很熟练，三下两下，火苗从干灌木里钻出来，颜色从暗红变成橘黄，最后变成淡蓝色。肥肥新站起来，走过去。焕儿已经蹲在火塘旁边了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，头发乱蓬蓬的，手里拿着一只水壶在喝。看到肥肥新走过来，她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腾了个位置。肥肥新在火塘边坐下来。"你昨晚出去了。"焕儿说。不是问句。肥肥新看了她一眼。"吵醒你了？""没有。"焕儿放下水壶，"我本来就没睡着。看到你往沙面上趴，又看到肥东一直坐在那儿。"她顿了顿，"你看到了什么？"肥肥新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灌木，灌木在火苗里烧得噼啪响，火星子蹦出来，在晨光里暗了一下就灭了。"管子。"他说。"地底下有几百根铜管。"满囤蹲在对面，正在往火堆上架水壶。他的手停了一下。"多少？""几百根。细的从地面接头往下通，汇到三十步深的位置变成主管。主管往东南方走，一直通到——"他伸出右手，掌心朝上，拇指朝东南方偏了偏，"球体封印的地方。"满囤把手里的石头放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肥肥新的掌心——白线上的七彩在晨光里很清楚，黑色线纹嵌在掌纹里，不显眼但满囤的眼睛扫到了。他的目光在黑色线纹上停了两息，然后移开了。"管子在从封印里面抽东西。"肥肥新说。"七根细管插在球体的七道裂纹里，每根管子抽一种碎片的频率。抽出来的频率混在一起，沿着主管往东南方推。""推到哪里？"满囤问。"脐胃。"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，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——是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安静。灌木在火里烧，水壶底下的石头在慢慢变热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雨琦从沙丘那边走过来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踩在沙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在焕儿旁边蹲下来，把手伸到火堆上方暖了暖。旭凌也来了。他从昨晚蜷缩的沙丘背风处站起来，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点。腹部没有布条，晨风吹过裸露的皮肤，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腰，但很快就直回来了。他在满囤旁边坐下来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火堆。潮儿是最后一个来的。她从帐篷骨架旁边走过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那张路线图。路线图被折了很多次，折痕已经磨毛了边，但她每次看完都会小心地折好塞回衣袋。肥东坐在营地边缘，没有动。他面朝东南方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听到的声音已经够了——不用走到火堆旁边，肥肥新的声音在安静的沙面上能传很远。八个人都在了。除了苏仔。苏仔在无底腹地的深处。他留下了。满囤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叠纸。纸被油布包着，折得整整齐齐。他把油布打开，把纸摊在沙面上。"这个。"满囤用手指点着纸面上的线条，"昨天从营地里拿回来的施工图纸。"图纸很大，铺开以后占了一小片沙面。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——铜管的铺设路线图。每一根管子的走向、直径、深度都标注了。节点的位置用红色的叉标出来。肥肥新扫了一眼，看到至少有几十个红色叉号，从图纸的左上角一直排到右下角。满囤的手指点在图纸正中央的一个大圆圈上。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：主控。"这里。"满囤说。"所有铜管的汇聚点。主控节点。"他的手指沿着从圆圈延伸出去的线条走，"枝干管从四面八方汇到这里，然后从这里出去一根主管，往东南方走。""多远？"豪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豪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他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位置，背靠着一个沙丘。酒葫芦搁在膝盖上，葫芦口没有盖。他没有喝酒——酒葫芦搁在那里，像一只张着嘴的鸟。满囤看着图纸，手指在上面比了比比例尺。"从我们这个位置往东南……主控节点大概在三百里以外。沙海的正中心。"三百里。沙海的正中心。火堆旁边的空气变得更厚了。"三百里。"豪尔说。他把酒葫芦拿起来，晃了晃。葫芦里有液体晃荡的声音，但声音很闷，像酒快喝完了。"走路的话，十天。骑骆驼的话，六天。""没有骆驼。"焕儿说。"所以走路。"豪尔站起来。他的动作比坐着的时候利索得多——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没有晃，脚步没有偏。酒葫芦在背上晃了一下就稳了。"我去。"满囤抬起头看他。"我去沙海中心。"豪尔说。他的声音没了昨晚的低沉。不是说他不低沉了——他的嗓音一直偏粗偏重。但现在那层用来装醉的模糊没了。每个字都很清楚。"主控节点在三百里外，你刚才说的那个位置，正好在我以前跑商队的时候走过。暖胃沙海的正中心，地形平坦，没有遮挡。我用潮听术能找到它。"满囤看着他。他的眉头皱着。"你一个人去不行。拆铜管需要人手。""所以你跟我去。"豪尔看着满囤。"你以前是满腹商团的商队队长。铜管是满腹商团的技术。你比我更清楚怎么拆。"满囤沉默了几息。他的手指还在图纸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摸着主控节点的红色叉号。然后他把手收回去，把图纸叠起来，塞回油布里。"三百里。"他说。"走十天。""走十天。"豪尔重复了一遍。满囤点头。"行。"肥东从营地边缘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，走到火堆旁边。"我也去。"他说。满囤抬头看他。豪尔也看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——不需要问为什么。沙海中心是大饱灾发生的地方。肥东在三十年前就站在那里。他知道球体封印的结构，知道铜管该怎么断。比任何人都知道。就这么定了。没有多余的废话。肥东、豪尔、满囤一起去沙海中心，找到主控节点，切断铜管网络。一个有潮听术能定位，一个有旧技术能拆管，一个在三十年前就站在球体旁边。火堆旁边的气氛松了一点——不是变轻松了，是一种绷着的弦找到了落点。知道了谁去干什么，知道了方向，知道了距离。不确定性减少了。但另一种重量增加了。沙海中心。三百里。十天。三个人。肥肥新低头看着掌心。黑色线纹在晨光里不太显眼，但热度还在。线纹的末端在手腕骨旁边微微发烫，方向是东南。"脐胃那边呢？"焕儿问。没有人回答。不是没人知道——是每个人都知道，但没人先说。满囤蹲在那里叠图纸。豪尔站在那里晃酒葫芦。雨琦在暖手。旭凌在看火堆。潮儿在摸路线图的折痕。肥肥新开口了。"昨晚我看到的那些管子，最后都往东南方走。"他说。声音很平。"它们把球体碎片的频率混在一起，沿着主管往脐胃送。脐胃在等这些东西。""在等？"焕儿皱了皱眉。"你怎么知道它在等？"肥肥新把右手摊开。掌心朝上。晨光照在白线上，七彩很清楚。黑色线纹嵌在掌纹里，从掌心中心往手腕方向延伸，在手腕骨旁边停住。"这里。"他指着黑色线纹。"昨晚共鸣退出来以后就有的。脐胃的颜色。"焕儿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她没有碰。"它在动吗？""白天没那么明显。但热度一直在。"肥肥新攥了一下拳，又松开。"在城里的时候，脐胃是等的。站在坑边它吸你，走远了它不理你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它在叫。""叫你？"雨琦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短，每个字切得干净。"不知道是不是叫我。"肥肥新说。"方向是对的。掌心线纹的末端一直在往手腕的方向爬。昨晚到现在长了一截。"火堆旁边的空气又沉了。不是坏消息那种沉——是问题摆在面前，每个人都在想怎么办的沉。肥东坐在营地边缘。他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很安静。肩膀是松的。头是偏的——偏着往这边听。满囤第一个把问题说出来。"所以现在的情况是：沙海中心有一个主控节点，铜管从那里汇聚，把球体碎片的频率抽走往脐胃送。切断主控节点，铜管网络就瘫了，球体不再被抽。但脐胃那边已经在收东西了。就算切断主控，之前送过去的频率还在。"豪尔接上："而且脐胃的方向在往肥肥新手上够。不是等，是追。"满囤看着肥肥新。"如果脐胃真的在活过来——不是以前那种空的、等着被填满的活，是正在被改变的活——那去脐胃方向的人要面对的东西，比去沙海中心的人难。"豪尔没有反驳。他看着肥肥新。"胖小子，你自己想去哪？"肥肥新没有犹豫。他几乎是在豪尔问完的同时回答的。"肚脐城。"豪尔眨了一下眼。满囤的眉头松了一点——不是高兴，是确认。焕儿看着肥肥新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"脐胃在叫你，你去接。"豪尔说。不是问句。"管子在往脐胃送东西，你去拦。""不是去拦。"肥肥新说。"管子的事你们去沙海中心解决。我去脐胃那边……"他停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。掌心的线纹在催他，脐胃在叫他，但他到了那里以后怎么办？站在深坑边上再一次用共鸣和脐胃说话？脐胃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安静等在坑底的东西了。它在变。"你去听。"肥东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过来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肥东没有转过身。他面朝东南方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——那种卸了壳之后的轻。"你去听它要什么。"他说。"管子送过去的频率它消化不了。消化不了的东西塞在肚子里，它会变。变成什么样，你去了才知道。"他的头偏了一点。从朝东南偏到朝肥肥新的方向。"别替它做决定。听它说什么。"肥肥新看着肥东的背影。晨光打在他灰色的袍子上，袍子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。他的肩膀——从无底腹地出来以后一直是松的。不是以前那种端着的松。是真的松。像一个人把背了三十年的东西放下了，肩膀还在原来的位置，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端了。"好。"肥肥新说。决定就这么做了。八个人分成两路。肥东、豪尔、满囤往西北走，去沙海中心，找主控节点。肥肥新、焕儿、雨琦、旭凌、潮儿往东南走，沿潮生的风路往肚脐城方向。两路人。两个方向。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会儿。灌木在火里烧到最后一截，火苗矮了下去，变成了灰烬上面一缕细细的烟。满囤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回到自己的铺盖旁边，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。动作很快——水壶挂回腰间，铲子别在背后，干粮塞进怀里。他的手在干粮袋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干粮袋多抓了一把，走到肥肥新旁边，放在他面前。"路上吃。"他说。声音比平时粗了一点。肥肥新看着面前的干粮袋。袋口扎得很紧，里面的饼隔着布料能摸到硬硬的轮廓。他抬头看满囤。满囤已经在往回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住。"你鼻子别再流血了。"他没有回头。声音从后背的方向传过来，闷闷的。然后他继续走，步伐很快，铲子在背后晃了一下。豪尔晃了晃酒葫芦。葫芦里的酒发出了最后一点晃荡的声音。"走了。"他对火堆旁边的人说。不是道别——是通知。他朝沙海西北方向迈出第一步。沙子在脚底下沙沙地响。走了三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某个人。是看了一眼整个营地——火堆的灰烬、帐篷骨架的影子、毯子铺在地上留下的方形压痕。"沙海中心见。"他说。"别让我们等太久。"然后他转身，跟上了前面已经在走的满囤。肥东从营地边缘走到肥肥新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面朝东南方。太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，把两个影子投在前方的沙面上。一个宽一个窄。肥肥新没有说话。他在等。肥东也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东南方的地平线。他的眼睛在晨光里眯着——不是因为阳光刺眼，是因为他在看很远的东西。很远的、肉眼看不到的、只有掌心的温度才能摸到的东西。然后他动了。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动作很慢。不是犹豫——是郑重。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裂口，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。裂口已经愈合了大半，只剩一条浅白色的线。但线的边缘比肥肥新的白线宽，颜色也深——三十年的旧伤加上七合球体的新伤叠在一起，留下的痕迹比任何东西都厚。他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出来。一块石头。拇指大小。磨得很亮。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，中间一条竖线。圆圈加竖线。和肚撸门的标记一样，但含义完全不同。绳叔的石头。肥肥新见过它。在通道里。肥东把它交给他的时候，他听到过石头里极轻极细的嗡鸣——绳叔的最后一丝生命。后来他又把石头还给了肥东。那是肥东的东西。是三个守护者之间的承诺。现在肥东又把它拿了出来。"拿着。"肥东说。肥肥新看着那块石头。石头在肥东的掌心里，被晨光照着，表面的刻痕很浅，像被手指摩挲了三十年磨出来的。石头是温的——不是太阳晒的温，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温。像一个活着的东西。"这是绳叔的。"肥肥新说。"是他的。"肥东点头。"他留给下一个能听到所有声音的人。你就是那个人。"肥肥新没有伸手去接。"你留着。"他说。"你去沙海中心，那边——""那边有满囤和豪尔。"肥东打断了他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确定。"满囤能拆铜管。豪尔能找路。我去不去都一样。"他把石头往前递了递。"带上这个。它能帮你听到更远的声音。"肥肥新看着肥东的手。老人的手指很长，指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。掌心的裂口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比肥肥新自己的那条宽一倍，深一倍。边缘的皮肤发亮发硬，像嵌了一层铜。那是三十年前弦姐掰开他的手时留下的旧伤。旧伤上面叠着新的——七合球体的反噬烫出的裂口。两只手。两道裂口。一道是保护别人的代价，一道是试图修复的代价。肥肥新伸出手。右手。掌心朝上。白线上的七彩在晨光里很清楚。黑色线纹嵌在掌纹里，不显眼。他接过石头。石头碰到他掌心的瞬间——热度对上了。石头的温和他的掌心温度几乎一样。不是巧合。石头里嗡鸣的频率和他掌心白线的振动频率在接触的那一刻同步了。嗡鸣穿过石头的表面，穿过他的皮肤，穿过白线，一直传到他的肚脐。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。比在通道里听到的那次更轻。但更清楚。不是嗡鸣了——是一个人的呼吸。极缓的、极轻的、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着的人的呼吸。绳叔的声音。石头在认他。肥肥新把石头握在掌心里。石头的温度透过掌心的皮肤传上来。嗡鸣变得清晰了——不是耳朵听到的清晰，是掌心感觉到的清晰。石头里那丝极轻的生命在回应他掌心的七彩。然后他感觉到了变化。掌心白线里的七彩在变。不是颜色变了——红还是红蓝还是蓝。是亮度变了。七道颜色的亮度本来差不多，金色因为靠近黑色线纹而暗了一点。但现在——东南方的那道光突然亮了。不是七彩里的任何一种。是黑色线纹。黑色线纹在石头的嗡鸣接触掌心的瞬间，亮度翻了一倍。从嵌在掌纹里的暗纹变成了肉眼可见的、微微发光的线条。光不是黑的——黑色不发光。光是黑色线纹周围的沙面被照亮了。线纹本身在吸光，但它吸进去的光从线纹的边缘溢了出来，像水从河道的堤坝上漫出来。东南方。石头在认脐胃的方向。肥肥新盯着掌心。黑色线纹的光只持续了两三息。然后光暗下去了，线纹重新变成了嵌在掌纹里的暗纹。但热度增加了。石头的嗡鸣和掌心的振动已经完全同步了。他握着石头的手在微微发烫。肥东看着他的掌心。"感觉到了？"肥东问。肥肥新点头。"石头认了。"肥东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以前那种笑。以前肥东的笑是撑出来的——嘴角往上提，眼睛眯起来，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，像一个没牙的孩子在开心。那个笑是减震。是让三十年积攒的厚度不把周围的人压垮的工具。现在这个笑不一样。嘴角只是弯了一下。弯到一半就收回去了。时间很短。短到肥肥新差点没看到。但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肥肥新从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开心。不是放心。不是释然。是"够了"。三十年了。他找到了绳叔说的那个孩子。他等到了弦姐预言的那个人。他跟了一路，看了一路，教了他怎么听，看着他放下执念，看着他从一个怯懦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对着深渊说"我听到了"的人。够了。他把手收回去。插回袖子里。他的肩膀还是松的。"走吧。"他对肥肥新说。"别在路上耽搁。"他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从后背的方向传过来，很轻。"别急着回圆窝镇。路上该停的地方停一下。"然后他继续走。步伐不快。肩膀松着。双手插在袖子里。肥肥新站起来。他走到沙面的高处，往东南方看了一眼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沙面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片刺眼的金黄色。东南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沙丘的轮廓，没有云的影子，只有沙面和天空在很远的地方接在一起的那条线。但他的掌心知道方向。黑色线纹的末端在手腕骨旁边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回应。他回到营地。焕儿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她把水壶灌满，把干粮分好，把每个人的铺盖叠起来塞进各自的背包。她的动作很快，很利索，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。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——不是不在乎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动作里了。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越快，心里越不平静。雨琦把剑从身侧拿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鞘上的沙尘。她的动作很轻——剑鞘上的纹路在晨光里很淡，几乎看不到。剑腹不再呼唤了。从无底腹地出来以后，剑腹的声音就消失了。但雨琦没有把剑放下。她把剑横在身前，用手指沿着剑鞘上的旧纹路摸了一遍，然后把剑插回腰间。旭凌站在原地。他的手放在腹部上方。没有布条——布条在分部正门前就已经落地了。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腹部的皮肤，又缩回来。然后又碰了一下。像在确认那里还是自己的。潮儿把路线图从衣袋里掏出来，展开，看了最后一眼。图上最后两个字是她写的——"走风。"她把图折好，塞回衣袋。她的手在衣袋口停了一息，指尖摸了摸路线图的轮廓，然后把手抽出来。肥肥新走到营地中央。他蹲下来，把满囤留下的干粮袋拿起来，掂了掂。不重。但够吃几天。他站起来。抬头。肥东站在营地边缘。还是面朝东南方。还是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投下一个很长的影子，影子从他的脚底一直延伸到沙面上十几步远的位置。肥肥新走过去。他在肥东旁边站住了。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。东南。太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沙面上。两个影子并排，一个宽一个窄。肥肥新没有说话。他在等。肥东也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东南方的地平线。他的眼睛在晨光里眯着——不是因为阳光刺眼，是因为他在看很远的东西。很远的、肉眼看不到的、只有掌心的温度才能摸到的东西。然后他动了。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动作很慢。不是犹豫——是郑重。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裂口，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。裂口已经愈合了大半，只剩一条浅白色的线。但线的边缘比肥肥新的白线宽，颜色也深——三十年的旧伤加上七合球体的新伤叠在一起，留下的痕迹比任何东西都厚。他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出来。一块石头。拇指大小。磨得很亮。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，中间一条竖线。圆圈加竖线。和肚撸门的标记一样，但含义完全不同。绳叔的石头。肥肥新见过它。在通道里。肥东把它交给他的时候，他听到过石头里极轻极细的嗡鸣——绳叔的最后一丝生命。后来他又把石头还给了肥东。那是肥东的东西。是三个守护者之间的承诺。现在肥东又把它拿了出来。"拿着。"肥东说。肥肥新看着那块石头。石头在肥东的掌心里，被晨光照着，表面的刻痕很浅，像被手指摩挲了三十年磨出来的。石头是温的——不是太阳晒的温，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温。像一个活着的东西。"这是绳叔的。"肥肥新说。"是他的。"肥东点头。"他留给下一个能听到所有声音的人。你就是那个人。"肥肥新没有伸手去接。"你留着。"他说。"你去沙海中心，那边——""那边有满囤。"肥东打断了他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确定。"满囤能拆铜管。豪尔能找路。我去不去都一样。"他把石头往前递了递。"带上这个。它能帮你听到更远的声音。"肥肥新看着肥东的手。老人的手指很长，指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。掌心的裂口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比肥肥新自己的那条宽一倍，深一倍。边缘的皮肤发亮发硬，像嵌了一层铜。那是三十年前弦姐掰开他的手时留下的旧伤。旧伤上面叠着新的——七合球体的反噬烫出的裂口。两只手。两道裂口。一道是保护别人的代价，一道是试图修复的代价。肥肥新伸出手。右手。掌心朝上。白线上的七彩在晨光里很清楚。黑色线纹嵌在掌纹里，不显眼。他接过石头。石头碰到他掌心的瞬间——热度对上了。石头的温和他的掌心温度几乎一样。不是巧合。石头里嗡鸣的频率和他掌心白线的振动频率在接触的那一刻同步了。嗡鸣穿过石头的表面，穿过他的皮肤，穿过白线，一直传到他的肚脐。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。比在通道里听到的那次更轻。但更清楚。不是嗡鸣了——是一个人的呼吸。极缓的、极轻的、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着的人的呼吸。绳叔的声音。石头在认他。肥肥新把石头握在掌心里。石头的温度透过掌心的皮肤传上来。嗡鸣变得清晰了——不是耳朵听到的清晰，是掌心感觉到的清晰。石头里那丝极轻的生命在回应他掌心的七彩。然后他感觉到了变化。掌心白线里的七彩在变。不是颜色变了——红还是红蓝还是蓝。是亮度变了。七道颜色的亮度本来差不多，金色因为靠近黑色线纹而暗了一点。但现在——东南方的那道光突然亮了。不是七彩里的任何一种。是黑色线纹。黑色线纹在石头的嗡鸣接触掌心的瞬间，亮度翻了一倍。从嵌在掌纹里的暗纹变成了肉眼可见的、微微发光的线条。光不是黑的——黑色不发光。光是黑色线纹周围的沙面被照亮了。线纹本身在吸光，但它吸进去的光从线纹的边缘溢了出来，像水从河道的堤坝上漫出来。东南方。石头在认脐胃的方向。肥肥新盯着掌心。黑色线纹的光只持续了两三息。然后光暗下去了，线纹重新变成了嵌在掌纹里的暗纹。但热度增加了。石头的嗡鸣和掌心的振动已经完全同步了。他握着石头的手在微微发烫。肥东看着他的掌心。"感觉到了？"肥东问。肥肥新点头。"石头认了。"肥东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以前那种笑。以前肥东的笑是撑出来的——嘴角往上提，眼睛眯起来，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，像一个没牙的孩子在开心。那个笑是减震。是让三十年积攒的厚度不把周围的人压垮的工具。现在这个笑不一样。嘴角只是弯了一下。弯到一半就收回去了。时间很短。短到肥肥新差点没看到。但他的眼角在那一瞬间有光——不是泪光，是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眼角的皮肤上反射出来的光。但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肥肥新从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开心。不是放心。不是释然。是"够了"。三十年了。他找到了绳叔说的那个孩子。他等到了弦姐预言的那个人。他跟了一路，看了一路，教了他怎么听，看着他放下执念，看着他从一个怯懦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对着深渊说"我听到了"的人。够了。他不需要再往前走了。肥东把手收回去。插回袖子里。他的肩膀还是松的。他的头偏回来，面朝东南方。"走吧。"他说。"别在路上耽搁。"肥肥新把石头握在掌心里。石头的温度和掌心的温度混在一起，分不出哪个是石头的哪个是自己的。嗡鸣在掌心深处持续着，很低，很轻，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。他转过身。四个人站在营地里等他。焕儿背着背包，水壶挂在腰间。雨琦把剑横在身前，剑鞘上的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旭凌站在最后面，腹部没有布条，晨风吹过裸露的皮肤，他没有缩肩。潮儿把路线图塞回了衣袋，她的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，指尖还带着路线图纸面的粗糙触感。五个人。肥肥新把石头收进怀里。石头贴着胸口的位置，嗡鸣从胸腔传到脊背。"走。"他说。五个人往东南方迈出第一步。沙子在脚底下沙沙地响。太阳在背后升起，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。肥肥新的影子里面有一条黑线——不是影子的黑，是掌心黑色线纹的光透过掌心，在影子的位置投下了一条更暗的痕迹。走了十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营地已经远了。火堆的灰烬是一个灰白色的小点。帐篷骨架的轮廓在晨光里变成了几根细线。三个人的背影在沙面上越走越小。满囤的铲子在背后晃。豪尔的酒葫芦在背上摇。肥东的双手插在袖子里，步伐不快，肩膀松着。三个身影往西北方向走，走了十几步就没有回头。肥肥新转过头。继续走。掌心里的石头在嗡鸣。掌心外的黑色线纹在跳。东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脐胃在呼吸。它的呼吸比昨天快了一点。比前天快了两点。比在城里的时候快了很多。它在催他。肥肥新攥紧了拳头。石头的温度和掌心的温度叠在一起，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没有松手。五个人往东南方走。身后是沙海。身后是三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身后是三个守护者三十年前留下的旧伤和新伤。身前是路。很远的路。掌心里的石头在嗡鸣。嗡鸣里有一个人的呼吸。呼吸很轻，很缓，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着。但它是活的。三十年了，它一直是活的。
沙面上的风停了。不是渐渐停的。是一下子没了。像有人在某个地方关了一扇窗。空气突然变得很厚，压在沙面上，不动了。肥肥新醒了。不是被声音吵醒的。是被掌心的温度烫醒的。右手攥着拳，掌心白线的位置像按了一块刚从火堆旁捡起来的石头。烫。不是灼伤的那种烫，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热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白线的下面翻了个身。他睁开眼睛。头顶的天是黑的。不是那种很深的黑——沙海上方的天空从来不会很黑。沙面会把白天吸收的热量在夜里慢慢吐出来，热气升到空中，把星光稀释了。天是暗灰色的，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。他把右手从毯子下面抽出来。掌心摊开。白线在黑暗里发着光。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光。暖黄色是白线的底色，平时安安静静的，不注意看不出来。但现在——光从白线里涌出来，七种颜色交替闪烁。红。蓝。金。白。灰。绿。紫。像有人在他掌心底下安了一盏灯，灯在转，光在换。七彩里有一缕特别亮。金色。金色是暖胃沙海碎片的频率。从无底腹地出来以后，七个碎片的频率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方向。金色应该往南——往沙海的方向。它确实在往南。白线里的金色线纹一直是朝南偏的，像一根指南针。但现在它不只是偏了。它在亮。在跳。跳的节奏很快，比心跳快一倍，像什么东西在金色线纹的尽头拼命地敲门。肥肥新坐起来。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。沙子的凉意贴到后背上，他打了个寒颤。周围很安静。篝火已经灭了很久了，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和几块烧过的石头。石头上还有一点余温，但已经不够暖任何人了。焕儿睡在左边。她的毯子裹得很紧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和半边脸。她的呼吸很均匀，偶尔嘴唇会动一下，像在梦里跟谁说话。雨琦睡在另一边。她没有用毯子。她平躺着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剑横在身侧。她的呼吸比焕儿浅得多，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。但她的手按在剑鞘上——即使在睡着的时候，她的手也没有离开过剑。更远一点，旭凌蜷在一块沙丘的背风处。他还是没有布条。月光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会照到他腹部裸露的皮肤上。他把双臂抱在胸前，像在挡什么。但不是挡风。沙海夜里的风已经停了。他在挡自己的腹鸣。没有布条的束缚，他的腹鸣会在安静的夜里往外跑，他自己控制不住。所以他抱着自己，用物理的方式把声音压回去。潮儿缩在帐篷骨架旁边。她没有帐篷，但骨架的几根立柱还戳在沙里，能挡一点风。她把自己裹在哥哥留下的路线图旁边，腹部的潮声很轻，像远处有人在数浪头。满囤和豪尔睡在更远的地方。满囤的鼾声已经停了——他睡觉前两个时辰会打鼾，之后就安静了。豪尔的酒葫芦搁在手边，葫芦口朝着天。他仰面躺着，双手放在身体两侧，像一个在等人来抬的伤员。肥东坐在营地边缘。他没有睡。肥肥新看到他的背影。他面朝着东南方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肩膀是松的——从无底腹地出来以后一直是松的。但他的头微微偏着，像在听什么。肥肥新低头看了看掌心。金色的跳动没有停。反而更快了。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身旁。很轻。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站起来，脚踩在沙面上。沙子是凉的——白天被太阳烤过的温度已经散尽了，沙粒在夜风停了以后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冰凉。他踩上去的时候，脚底传来沙粒之间极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。他往营地外走了十几步。肥东没有回头。但他的头偏了一点——从朝东南变成了朝肥肥新走的方向偏了几度。他感觉到了。他没有开口。他只是偏了一下头。肥肥新继续走。二十步。三十步。营地的篝火灰烬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。五个帐篷骨架的轮廓在暗灰色的天幕下像几根折断的肋骨。他走到一处平坦的沙面上，停下来。风虽然停了，但沙面不是完全静止的。沙粒在沙面下极缓慢地流动——白天被太阳加热的表层沙子和夜里冷却的底层沙子之间有一个温差，温差驱动着沙子在地表以下缓缓移动。肥肥新能听到这个声音。不是用耳朵听的。是用脚底听到的。沙粒摩擦的沙沙声，从脚底传到脚踝，再到膝盖。很细。像一窝蚂蚁在搬家。他蹲下来。然后趴了下去。胸口贴在沙面上。沙子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，像被一块冰凉的铁板贴住了。他的呼吸在沙面上吹出一个小小的坑，沙粒被吹开，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湿沙。他把右手掌心按在沙面上。白线接触沙面的瞬间——金色猛地亮了一下。像一颗火种掉进了油里。光从掌心白线的位置炸开，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。然后光收了回去，缩回白线里面。但白线的振动变了——从跳动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低频的嗡鸣。嗡鸣穿过掌心的皮肤，穿过沙面，往下走。肥肥新闭上眼睛。他让共鸣往下走。不是用力往下推。是放松。让白线的振动自己往下走。像一条懒蛇从洞里滑出去，不急不慌，顺着沙粒之间的缝隙往下钻。共鸣穿过第一层沙。沙粒很松，缝隙大，声音在里面跑得很快。穿过第二层。沙粒变紧了。白天被太阳压实的沙层，密度比表层高一倍。声音在这里慢了一点，但没有停。白线的金色振动像水渗进沙子一样，一粒一粒地渗透下去。第三层。第四层。第五层。沙子的质地在变。从松变紧，从紧变硬。肥肥新的共鸣感觉到脚下不再是沙子了——是石头。粗糙的、多孔的、像被水泡过很久的石头。石头里面有缝隙，缝隙里有沙子，沙子在缝隙里流动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共鸣继续往下。第十步。十五步。二十步。石头层变薄了。肥肥新感觉到石头下面有东西——不是沙，不是石头。是金属。大量的金属。铜。铜的振动频率和沙子完全不同：沙子是散的，无数个独立的颗粒各自震动，叠加成一片均匀的嗡鸣。铜是连的，一个整体在震，频率单一但极稳。他的共鸣碰到了铜。不是一根铜管。是很多根。肥肥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让共鸣散开——不是集中在一条线上往下探，而是像一张网一样铺开，尽可能覆盖更大的范围。网铺开的瞬间，他"看到"了。地下。沙海的地下。在沙层和石头层的下方，在一个大约三十步深的平面上——铜管。数百根。粗的有腰那么粗。细的只有手臂粗。更细的像手指。它们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，有的直有的弯，有的在分叉有的在合流。每一根铜管的管壁都在震动——不是统一的震动，是各自不同的频率，像一群人在同时说话，各说各的。铜管的排列不是乱的。肥肥新让共鸣沿着铜管走，一根一根地摸。他发现了一个规律：细的管子在末端，粗的管子在中间。细管子连着地面——它们的末端向上弯曲，穿过石头层和沙层，一直延伸到沙面。那就是地面上的铜管接头。每个接头下面连着一根枝干管。枝干管往下走，往中心走。它们在大约三十步深的位置汇合——像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河。汇合点是一个更大的铜管。主管。主管的直径至少是枝干管的五倍。肥肥新的共鸣沿着主管走，感觉到管壁内的震动极其强烈——像有一头野兽在里面奔跑。主管从四面八方的枝干管里收集震动，把它们叠加在一起，变成一种极其浑厚的嗡鸣。主管往东南方走。肥肥新的共鸣跟着主管走。十步。二十步。三十步。四十步。主管越走越深——从三十步到了四十步，从四十步到了五十步。沙海的地底不是一个平坦的平面，是一个缓缓向东南倾斜的坡。主管顺着坡往下走，越走越深。走了大约两百步——以共鸣的速度计算，大概是一里路——主管到了终点。终点不是一个更大的管子。是一个球。球体。肥肥新的共鸣认出了那个球。他见过它。在沙海中心的地下工事里。七合球体。拳头大小的灰色球体，表面有七道裂纹，裂纹里渗出七种颜色的光。那是肚撸门制造的人造至宝之肚——七个胃的碎片被强行塞进一个壳子里的赝品。他们离开的时候，用旭凌的束缚术和肥东的厚鸣在外面布了一层封印。肥肥新记得那层封印——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光膜，裹在球体外面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封印还在。肥肥新的共鸣碰到了封印的表面。光膜完好，没有破损，没有裂缝。它还在那里，忠实地裹着球体。但——球体的里面在变。肥肥新的共鸣穿过封印的光膜，碰到了球体的表面。球体的壳子还是灰色的，七道裂纹还在。但裂纹里的光在减弱。七种颜色——红、蓝、金、白、灰、绿、紫——以前每一种都很亮，像七根彩色的蜡烛。现在暗了。不是全暗。是被稀释了。像有人把蜡烛泡在水里，光还在，但亮度只剩以前的一半。然后他看到了主管。主管不是停在球体外面的。主管穿进了球体。不是穿过壳子。是从壳子的裂纹里插进去的。主管的末端分成了七根细管——和七道裂纹一一对应。每根细管插进一条裂纹里，管口紧贴着裂纹内壁。管壁上的震动纹路在发光——金色的光，和肥肥新掌心白线里的金色一模一样。管子在从裂纹里抽东西。不是沙子。不是碎片。是频率。肥肥新的共鸣顺着细管往里看。细管的内部有一层极薄的膜——不是铜做的，是腹鸣凝成的。膜在震动，频率和球体内部碎片的频率一致。它像一个吸管，插在碎片的缝隙里，把碎片释放出来的振动一点一点地抽走。抽走的振动沿着细管往回走。进入主管。主管把七根细管里抽出来的振动叠加在一起——七种不同的频率被强行混成一种。混合的过程很粗暴。七种频率各自抵抗，像七个人在被按进同一个模子里。它们挣扎。但主管不管。它只是把它们往前推。往东南方推。推到哪里？肥肥新的共鸣沿着主管继续往东南走。主管在沙海地下越走越深。六十步。七十步。八十步。八十步以下已经不是沙子和石头了。是更古老的东西——凝固了的声音。地面在这里变得半透明，像一层冻住的水。主管穿过这层凝固的声音，继续往前。他追不上了。共鸣的极限在这里。掌心白线能穿透的深度有限——再往下，他的意识就会被地下的噪音冲散。他试了三次，每次都被弹回来。第三次弹回来的时候，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指头弹了一记。他退了一步。不是身体退了一步。是共鸣退了一步。他的意识从八十步深的位置缩回来，沿着主管往回走，经过枝干管，经过沙层，经过石头层——回到掌心。回到沙面。回到他的身体。他睁开眼睛。天还是黑的。灰色的天幕上没有月亮。星星比刚才少了几颗——可能被云挡住了。他的鼻子下面有东西在往下淌。他用左手抹了一下。湿的。红的。鼻血。血从鼻孔里流出来，顺着人中往下，经过嘴唇，滴到了沙面上。沙子接住了那滴血。沙子把血吸走了。不是渗进去的那种吸——沙子渗水是慢的，一粒一粒地吸。但血被沙子吸走的速度很快。快到肥肥新来不及低头看，血就消失了。沙面上没有红色的痕迹。连湿印子都没有。沙子把血吃干净了，像吃了一粒米。他盯着那块沙面看了几秒。沙子和周围的沙子没有任何区别。灰黄色的。干的。凉的。但他掌心的白线不一样了。肥肥新把右手摊开。掌心朝上。七彩还在。红、蓝、金、白、灰、绿、紫。但七彩里面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条线。极细的。比白线还细。比白线里的七色彩线都细。像一根头发丝。黑色的。黑色不是任何一种胃碎片的颜色。七个胃碎片的频率各有各的色——鼓声是白色，弦声是灰色，沙声是金色，云声是乳白色。另外三个他还没完全辨认出来，但没有一个是黑色的。黑色线纹从掌心白线的中心出发，往东南方延伸。方向很明确。不像七彩那样散开——七彩的线纹从白线出发后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，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往西。但黑色只往一个方向走。东南。肚脐城的方向。脐胃的方向。肥肥新的掌心在发烫。不是白线的温度。是黑色线纹的温度。比白线热。比七彩热。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他的掌纹里。他盯着那条黑色线纹看了很久。黑色在发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光——是吸光。黑色线纹像一条微型的裂缝，周围的光都被它吸进去了。沙面上反射的星光、白线本身的七彩、甚至他呼吸时带出来的热气——所有光在靠近黑色线纹的时候都被吞了。它在吞光。但它同时在传东西过来。肥肥新感觉到了。不是声音。不是振动。是一种传递。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，通过这条黑色线纹，往他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。那东西很小，很轻，比沙粒还小——但它有温度。有情绪。急切。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一条线纹里感觉到过情绪。金色线纹传递的是沙海的频率，白色的传递的是球体碎片的回响，但它们传递的只是数据——频率、节奏、强度。没有情绪。它们不会着急，不会害怕，不会催促。但黑色线纹在催。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拍门。拍一下。拍两下。拍三下。越来越快。越来越重。肥肥新闭上眼睛。他试图顺着黑色线纹去听——不是用共鸣，是用掌心的温度去感知线纹传过来的东西。他感知到了一个方向。东南方。很远。大约——他估不准。两百里？三百里？距离在掌心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厚度。黑色线纹的长度和距离成正比：线纹越长，目标越远。但黑色线纹还在生长。他盯着看的时候，线纹的末端在往掌心边缘移动。从掌心出发，经过手腕——没有到手腕，还差一点。但方向是对的。线纹在变长。脐胃在往他这边够。不是他去够脐胃。是脐胃在往他这边够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在肚脐城的时候，脐胃是等的。它在城中心的深坑底下等着。肥肥新站在坑边，它吸他。他站在远处，它不理他。它的态度是：你来，我接。你不来，我等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脐胃在追他。它不在等了。它在叫他。在拉他。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——不是吸力，不是频率共振，而是一条黑色的线——连着他。肥肥新睁开眼睛。掌心的黑色线纹还在。还在发光。还在吸光。还在变长。他慢慢坐起来。沙子从胸口滑下去。衣服被沙粒磨得沙沙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的七彩在暗淡，只有金色还亮着，但金色在变。它在靠近黑色线纹的地方，金色变暗了。像被黑色吸走了一点。七个碎片的频率和脐胃的频率在互相靠近。他把右手攥成拳。拳心贴着掌心。热度被握在拳头里面。他站起来。往营地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沙面。他刚才趴过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印子——胸口压出来的，像一只趴着的猫留下的痕迹。印子旁边的沙面上什么都没有。鼻血被吸走了。沙子干干净净。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。数百根铜管。从四面八方汇到球体封印的位置。从封印的裂隙里插进去。从七个碎片的缝隙里抽频率。抽出来的频率被混在一起，沿着主管往东南方推。推到脐胃。封印还在。但里面在空。球体还在。但碎片在被抽走。不是被打破的。不是被撬开的。是从里面。一根一根地抽。像拔牙。一颗一颗地拔。拔完了，壳子还在。但壳子是空的。肥肥新走到营地边缘。肥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。面朝东南方。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的头偏着——这次不是偏几度，是偏了整个角度。他在看肥肥新。肥肥新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。面朝东南方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在远处排成一条线，铜绿色的表面在暗灰色的天幕下看不到，但肥肥新知道它们在。它们在沙面下面，在沙面上面，在石头层里，在铜管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上。"看到了什么？"肥东问。他的声音很轻。是那种卸了壳之后的轻——极细极轻的嗡鸣混着一个普通老人的嗓音。不仔细听听不出来里面还有嗡鸣。肥肥新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东南方。天际线的位置有一条更暗的线——那是沙海和远处天空的分界。分界线上方是灰的，下方是更灰的。"管子。"他说。"很多管子。从地面上的接头一直通到球体封印的位置。"肥东没有动。"管子插在封印的裂隙里。"肥肥新的声音很平。"从碎片的缝隙里抽频率。七根管子，七道裂纹，每根管子抽一种。抽出来的频率混在一起，沿着主管往东南方走。"他停了一下。"封印还在。但里面在空。"肥东的头偏回来了。他面朝正前方。沉默了一会儿。"多久？"他问。肥肥新想了想。"主管的直径很大。抽的频率量也很大。但球体里的碎片已经被我调过一次了——频率偏离了同步轨道。管子能抽到的量比以前少。"他伸出右手。掌心摊开。七彩在黑暗里微微发光。金色那缕比别的都亮。"但管子一直在抽。"他说。"碎片不会自己长回来。抽一点少一点。"肥东看着他的掌心。他的目光在七彩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到了掌心边缘。他看到了黑色线纹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被风吹到了眼睛。但肥肥新知道不是——他在看那条线。"这是新的。"肥东说。不是问句。"刚出来的。"肥肥新说。"共鸣退出来以后就有了。从掌心往东南延伸。方向是脐胃。"肥东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指了指黑色线纹。没有碰。手指悬在线纹上方半寸的位置。"它在动。"肥东说。肥肥新低头看。黑色线纹确实在动。不是振动——是生长。线纹的末端在缓慢地、但肉眼可见地往掌心边缘移动。从掌心中心出发，经过掌纹的第二道横纹，经过拇指根部的隆起，正在往手腕的方向爬。"比刚才长了。"肥肥新说。肥东把手收回去。插回袖子里。他的肩膀没有变——还是松的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条黑色线纹。"脐胃在叫你。"他说。肥肥新点头。"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"以前它等。"肥东说。"在城里的时候，它在坑底下等着。谁也不理。谁来了都吸一口。没有方向，没有选择。"他停了一下。"现在它在找人。找你。""为什么？"肥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东南方。天际线的位置在发亮——不是日出，是沙海地平线的反射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光很弱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肥东的眼睛在眯——他在看那道光。"铜管在往它那里送东西。"肥东说。"管子里的频率到了脐胃那里，脐胃会怎样？"肥肥新想了想。"消化。""消化什么？""七个碎片的频率混在一起。不是完整的，是被抽出来又硬混的。脐胃消化不了这种东西。""消化不了会怎样？""会……"肥肥新的声音停了一下。他想到了在肚脐城深坑边的感觉。脐胃在等。空的。饿的。等着有人把它填满。它忘了自己原来是汇聚所有声音的容器，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。"会变。"肥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。面朝东南方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——很轻的风，从西北方吹过来，带着沙子表层的凉意。风掀起了肥东的袍子下摆，布料在黑暗里拍了一下他的小腿。"明天再说。"肥东站起来。他的膝盖响了一声——老人的关节。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。"先睡。"他往营地里走了。步伐不快不慢。肩膀松着。脚步声在沙面上沙沙地响。肥肥新坐在原地。他没有跟着回去。他把右手摊开。掌心朝上。七彩在黑暗里微微发光。黑色线纹比刚才又长了一点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黑色在吸光。它像一条微型的裂缝，把周围的光都吞进去。但它同时也在传东西——急切的情绪，像有人在几百里外拍门，拍一下，拍两下，拍三下。脐胃在叫他。不是等他。是叫他。他把右手攥成拳。热度被握在掌心里。黑色线纹的末端贴着他的指根，像一根烧热的细铁丝。他站起来，走回营地。走到自己铺毯子的位置。蹲下来。把毯子展开。躺下去。毯子裹住肩膀。沙子的凉意被挡在外面。他闭上眼睛。掌心的热度还在。黑色线纹的末端还在往手腕的方向爬。很慢。但在爬。他能感觉到几百里外有一个东西在等他。不是坐在那里等。是站起来，伸出手，往他的方向够。急切。他翻了个身。左手压在右手上面。掌心贴掌心。热度被两只手包裹住了。沙面上偶尔传来沙子流动的沙沙声。远处的铜管接头在沙面下震动，发出极低的嗡鸣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但肥肥新的掌心听得见。掌心里的黑色线纹在嗡鸣之上又加了一层震动。很轻。很快。像远处有人在敲门。敲一下。敲两下。敲三下。 下一章：第220章 两路人
铜管接头密到看不见沙面了。二十步一个变成十五步一个，十五步一个变成十步一个。铜绿色的凸起挤在脚下，沙子在它们之间绕来绕去，像穿过一排铁栅栏。满囤的铲子尖碰到了一个接头的管壁，叮的一声。铲头在沙面上划了一条弧线，铲到了第二个接头。两个接头之间不到五步。他没有停。铲子扛在肩上继续走。脚步踩在沙子上沙沙地响，偶尔踩到铜管接头的边缘，靴底在铜面上滑一下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掌心的白线在口袋里微微发烫，金色那缕还在抖。主干管的嗡鸣从脚底传上来，穿过靴底，穿过脚踝，到了膝盖的位置就散了。他能感觉到地下那条腰粗的管子在震动，但距离太远了——掌心白线能探到三十步深，可脚底的肉和骨头只能传这么远。太阳偏了。光从右边照过来，八个人的影子往左拉，拉得很长。影子的边缘在沙面上抖，不是因为风——是地下铜管的震动传到了沙面，沙粒在管子上方轻轻地跳。雨琦走在最前面。她的步伐突然慢了一拍。然后停了。肥肥新抬起头。雨琦站在十几步外，侧着身子看右边。她的右手按在剑鞘上，食指在鞘面轻轻敲了一下。这是她发现异常时的习惯动作——不敲第二下说明不是危险，只是需要注意。"有东西。"她说。肥肥新走上去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沙面上鼓起一个小包，高度不到膝盖，形状不规则，像一堆沙子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起来了。沙子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度，是被翻动过又盖回去的样子。风已经把棱角磨圆了，但还能看出来——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沙丘。满囤扛着铲子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那个沙包，又看了看四周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在这个位置少了一些——不是没有，是间距突然变大了，从十步变成了三十多步。像管子在这个地方绕了个弯。"挖。"满囤说。他把铲子从肩上放下来，铲头朝下，插进沙包边缘的沙子里。第一铲翻出来的是干沙，灰黄色的，和周围的沙子一样。第二铲深了一些，铲头碰到了硬东西。嘎的一声。满囤蹲下来，用手扒开沙子。是一根木头。碗口粗细，表面被沙子打磨得光滑，颜色发灰。木头的另一端埋在沙里，方向是横的。他继续扒。沙子一捧一捧地被翻开，露出更多的木头。木头连着木头，搭成了一个框架。框架的形状慢慢露出来了——四根立柱，上面横着两根梁。帐篷的骨架。帆布没有了，只剩木头架子戳在沙里，像一具被剥了皮的肋骨。"一个。"满囤说。他站起来，往旁边走了几步。铲子又插下去。第二铲。又一个框架的立柱露出来了。第三铲。第三个。第四铲。潮儿蹲在东边，用手扒沙子。她的手指很快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粒。她扒出来的框架比满囤挖的矮一些，立柱细一些。小帐篷。"这里。"旭凌的声音从西边传来。他也蹲在地上，手边是半个露出沙面的木框。他的手没有铲子，但他的手指稳——他把木框周围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拨开，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肥肥新站在沙包的最高处往四周看。五个框架分布在方圆二十步的范围内，大小不一。北边两个大的，应该是住人的。南边一个小的，可能放物资。东边一个更小的——潮儿扒出来的那个——也许是个工具棚。西边那个最小，旭凌蹲在旁边，框架只露出一截，其余的还埋在沙里。五个帐篷。一个营地。焕儿蹲在营地中间。她的手按在沙面上，指尖在沙子里摸。她摸到了一样东西，抠了出来。一块石头。拳头大小，表面有凿刻的痕迹。她把石头翻过来——底面很平，像被削过。侧面刻着一个符号：一个圆圈，中间一道竖线。"这个。"她把石头举起来。肥肥新走过去看。圆圈加竖线。肚撸门的标记。和他们在细腰峡谷、鼓腹丘陵、沙下城遗迹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石头的凿刻痕迹比那些旧的都新——边缘还没被沙子磨圆，线条还很锐利。"几个月。"雨琦走过来，蹲下看了看石头的表面。她的手指沿着凿痕摸了一遍。"不超过三个月。风沙还没来得及打磨。"满囤走过来。他看着那块石头，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——不是红，是铁灰。他认得肚撸门的标记。他在肚脐城见过太多次了。每个区的墙壁上都有。圆圈加竖线，像被塞住的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向北边最大的那顶帐篷框架。铲子插进沙里，沙子翻开。框架下面压着东西。不是木头。是布。油布。灰绿色的油布，卷成一个筒状，被沙子压在帐篷框架的底梁下面。满囤把油布卷拽出来，沙子簌簌地往下掉。油布的表面有一层细沙渗进了织纹里，但布本身没有腐烂——油布防水防腐，在沙子里埋几个月不会坏。他把油布卷放在沙面上，解开缠在外面的麻绳。绳子是新的，没有被沙子磨毛。他把绳子一圈一圈地绕下来，放在旁边。然后把油布展开。里面是一张图。纸很大。展开以后大约三步长、两步宽。纸是厚的牛皮纸，边缘被油布裹着的地方很干净，但中间有一块被水渍过，颜色发暗，字迹模糊了一小片。图纸上画着线。很多线。满囤蹲下来，把图纸铺在沙面上。沙子被风吹过来，落在图纸的边角上。他用手压住边角，低头看。"铜管网络。"他说。声音比刚才还平。"铺设路线图。"肥肥新蹲到他旁边。图纸上的线分两种颜色——黑的和红的。黑线是粗的，从图纸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，中间有几个大的节点，每个节点旁边标着数字。红线是细的，从黑线的节点处分叉出去，像树枝分出的枝桠，延伸到图纸的各个角落。"黑线是主干管。"满囤的手指沿着黑线走。"从沙海北缘到这里——"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中间偏右的一个圆点上。圆点旁边标着两个字："中心"。"主干管通到这里。沙海中心。"他的手指移到红线上。"红线是枝干管。从主干管分出来，连到各个节点。"他数了一下红线的数量。"二十三根。每根标注了节点位置和深度。"肥肥新看着那些红线。它们从主干管的节点处分出来，向四面八方延伸，有的长有的短。最长的一根往西北方向延伸了很远，末端标着"北缘入口"。最短的一根往东南方向延伸了不远，末端标着"脐城连接"。"脐城连接。"他念了出来。"通向肚脐城。"满囤说。他的手指在那个标注上点了一下。"主干管的终点不在沙海中心。沙海中心是中转站。最终的终点是脐城。"他站起来。图纸还在沙面上铺着。风吹过来，图纸的边角被掀起一点，又被沙子压回去。焕儿在另一个帐篷框架下面翻出了东西。一个小皮袋，口子用皮绳扎着。她打开皮绳，里面是一个铜制的小喇叭。喇叭的口径比拳头略大，喇叭口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——不是装饰，是震动纹。和铜管接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"腹鸣通讯器。"豪尔从后面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焕儿手里的喇叭。"铜制的。能发收特定频率的腹鸣信号。"他的手指在喇叭口的纹路上摸了一下。"不是新的。用了至少半年了。你看纹路——磨得发亮，是高频使用的痕迹。""用这个能做什么？"焕儿问。"能在一定范围内用腹鸣传话。"豪尔把喇叭翻过来看了看底面。底面刻着一串编号，数字很小，要凑近才看得清。"和铜管网络配套用的。管子里流的东西到了哪个节点，节点上的人用通讯器回报。像驿站传信。"他把通讯器递给满囤。满囤接过去看了看底面的编号，没有说话。他把通讯器放在图纸旁边。雨琦在第三个帐篷框架下面找到了一个铁箱子。箱子不大，巴掌宽，盖子上有一把铜锁。锁已经锈了。她用剑鞘的尖端在锁扣上敲了一下。锈住的锁扣断了。盖子弹开。里面是一叠纸。纸用油纸包着，油纸的边缘用蜡封过。蜡已经裂了，但还能起到一定的防水作用。满囤走过来，把油纸包从铁箱子里取出来，放在沙面上。他小心地撕开蜡封，把油纸展开。里面是一叠单据。大约有二三十张，每张都是标准的商团格式——上面印着满腹商团的金色肚脐徽章，旁边有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调出地、调入地、审批人签名。格式满囤太熟悉了。他在商团干了半辈子，这种调拨单他签过上千张。他拿起第一张。日期：三个月前。品名：铜管接头（标准型）× 200。调出地：满腹商团南区仓库。调入地：暖胃沙海节点维护组。审批人签名：一串潦草的字迹。满囤认识这个签名。他闭了一下眼睛。他翻到第二张。日期比第一张早三天。品名：铜管接头（加强型）× 50。调出地相同。调入地相同。审批人签名相同。第三张。第四张。第五张。满囤的手指在翻纸。每翻一张，他的手指就停一下。停的时间越来越长。翻到第十张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将近十秒。第十张的品名是：铜制共振腔组件 × 12。调出地：满腹商团南区仓库。调入地：暖胃沙海节点维护组。审批人签名：同一串潦草的字迹。满囤把第十张纸放回油纸包上。他没有继续翻。他蹲在沙面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那叠调拨单。他的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出一种铁灰色，像一块被雨淋过的铁板。嘴唇抿得很紧。腮帮子的肌肉在微微跳动。"三个月。"他说。声音很干。像嗓子里的水被太阳晒干了。"三个月前就开始了。铜管接头。共振腔组件。调到沙海节点维护组。"他抬头看着豪尔。"你知道节点维护组是什么吗？"豪尔没有回答。他的脸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"节点维护组。"满囤重复了一遍。"商团内部的编制。负责维护各地域的腹鸣节点——那些老的、旧的、快坏掉的腹鸣共振设施。编制是公开的。经费是公开的。人员是公开的。"他停了一下。"但没有人会往沙海里调东西。沙海的节点在大饱灾以后就废弃了。没有东西可维护。""所以这个编制是假的。"肥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双手插在袖子里，站在沙面上，脸朝着图纸的方向。满囤看了他一眼。"对。假的。用一个空壳编制，把物资调到沙海里来。铜管、接头、共振腔组件——全是从商团的仓库里调出来的。"他的声音开始发紧。"审批人签名是商团南区主管的。南区主管上面是商团副团长。副团长上面——"他没有说完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叠调拨单。油纸包上的蜡碎屑在风里微微颤动。"高层知道。"他说。"商团高层知道。不是底下人自己干的。是从上面批下来的。"焕儿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拿着腹鸣通讯器。她看了看通讯器，又看了看满囤，嘴巴张了张，没有说话。潮儿蹲在铁箱子旁边，手指摸着箱子内壁的锈痕。她的腹部在发出极低的潮声，像海浪退到很远的地方才拍上岸。她在等满囤把话说完。肥肥新蹲在满囤旁边。他看着那叠调拨单。每张单据上的格式都是一样的——金色肚脐徽章、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调出地、调入地、审批人签名。一张接一张，整整齐齐。这不是临时起意。这是计划。是早就安排好的。"还有。"满囤说。他的手伸进油纸包里，在调拨单底下摸了一下。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。不是纸。是一张沙纸。满囤把那张沙纸抽出来。沙纸比调拨单小很多，只有巴掌大。纸面上有一层细沙的纹理——暖胃沙海特有的沙纸，用沙子和树浆混在一起压成的。粗糙，发黄，但结实。沙纸上有一行字。字是用炭笔写的。笔画很深，像是用力按着写的。字不多，一行。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。满囤看着那行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沙纸递给了豪尔。豪尔接过来。他的手很稳。酒葫芦挂在腰间没有晃。他低头看那行字。阳光从右边照过来，沙纸上的炭笔字迹在光线下很清楚。"豪尔兄，管子铺到沙海中心了。你走的时候铺的那条太慢了，我换了更快的。——陈三。"豪尔盯着那张沙纸。他的脸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。皱纹。眼袋。鼻翼两侧的法令纹。下巴上有一小块旧伤疤，是灰白色的，像一片被风吹干的苔藓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了一个小点。他盯着那行字。没有移开视线。沙纸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。不是风——是他的手指在抖。极轻微的，如果不仔细看，看不出来。抖了两三下，就停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这次发出了一点声音——不是说话，是一声很轻的气音，从鼻子里呼出来的。像在叹气，又不像。比叹气短，比呼吸长。满囤站在他旁边。他没有看沙纸上的字。他看的是豪尔的脸。他的脸还是铁灰色的。嘴唇还是紧抿的。但他看豪尔的眼神变了——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。不是同情。是认出了什么。他认出了豪尔脸上那种表情。他在镜子里见过。三十年前在暖胃沙海跑掉的那天晚上，他在自己的脸上见过。肥东站在几步外。他的手还插在袖子里。他看了一眼豪尔手里的沙纸，又看了一眼豪尔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像一个看了太多东西的人，在看到又一件的时候，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表情了。潮儿蹲在铁箱子旁边，腹部的潮声停了。她在看豪尔。她不知道陈三是谁。但她看得出来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很重。不是重量的重——是压在人身上很多年的那种重。焕儿站在满囤旁边，手里的通讯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放回了铁箱子里。她的眼睛在豪尔和满囤之间来回看。她的嘴唇紧闭着，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雨琦站在沙面上。她的手还按在剑鞘上。她没有看沙纸。她看着东南方。铜管接头在沙面上排成一条线，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远处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她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肥肥新蹲在满囤旁边。他离豪尔很近。他能看到沙纸上的每一个字。炭笔的笔画很深，像是用力按着写的。字迹歪歪扭扭的——不是不会写字，是写的时候手不稳。或者写的时候心情不稳。"陈三。"他轻声说。豪尔把沙纸从眼前移开。他看了一眼肥肥新。然后又看了一眼沙纸。"陈三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平。像在念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名字。"我以前的搭档。满腹商团的时候。"他停了一下。"暖胃沙海那年，我带着货跑了。他被留下了。"这句话他说得很轻。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。但肥肥新注意到他握沙纸的手指——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发白了。纸被他捏得很紧。"我以为他死了。"豪尔说。"沙暴。三十年前的沙暴。我在沙暴里跑了三天三夜。跑出去以后回头看过——什么都看不见。沙子把一切都埋了。"他低下头看着沙纸。"他活着。在沙暴里活了下来。然后……"他的手指在沙纸上移动，碰到了最后一个字。"三"。"他去了肚撸门。"这句话说完了。沙面上的风把沙纸的边角吹起来。豪尔用手按住了。满囤站在旁边。他的铁灰色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——不是变软了，是变复杂了。他想起了什么。他在肚脐城的时候，豪尔说过肚三。肚撸门在城里的负责人。陈三就是肚三。豪尔三十年前的搭档。"管子铺到沙海中心了。"满囤念出沙纸上的字。他的声音很干。"他写的。他在说他自己。管子是他铺的。"豪尔点了点头。动作很小。"你走的时候铺的那条太慢了。"满囤继续念。"我换了更快的。"他停下来。看了豪尔一眼。"他在说你的旧方案。"满囤说。"你走的时候——你在商团的时候，也铺过管子。他把你的方案换了。用了更快的。"豪尔又点了一下头。满囤沉默了几秒。沙面在风里沙沙地响。铜管接头在脚边排成一排，铜绿色的表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。远处的天际线是灰黄色的，和沙面融在一起。"你认识他。"满囤说。不是问句。"认识。"豪尔说。"年轻的时候。""他是什么样的人？"豪尔看着沙纸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笑，但没有笑出来。"话多。"他说。"什么都想学。什么都要快。我铺管子用了三天，他第二天就把我的方案拆了重做。用了一天半。快了将近一半。"他停了一下。"快是快了。但不耐用。接口的焊接少了一道工序。省了时间，但管子在高温环境下撑不过两年就得换。"他的手指在沙纸上摩挲。"我跟他说过。我说你快可以，但不能省工序。他说——"豪尔的嘴唇动了一下。"他说：'豪尔哥，你太慢了。这个世界等不了你那么慢。'"沙纸在他手里微微卷起来。风在吹。豪尔用双手把沙纸压平。他很仔细地把纸的四个角都按在沙面上，不让风把它吹走。然后他把沙纸折起来。对折。再对折。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。他把方块放进怀里。外袍的内袋。和酒葫芦相反的那一侧。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。酒葫芦在腰间晃了一下。他拍了拍酒葫芦。葫芦里的酒晃荡了一声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"他长大了。"声音不大。很平。像在说一件确认过很多次的事。不是疑问，不是感慨。是一个结论。肥肥新听到了这句话。他蹲在沙面上，膝盖顶着沙子，掌心的白线在口袋里微微发烫。他听到豪尔说"他长大了"。四个字。那语气不像在说一个敌人。也不像在说一个朋友。像在说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。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的孩子。路走歪了——铺了不该铺的管子，做了不该做的事，站在了不该站的那一边。但路是自己选的。孩子是自己长大的。豪尔的脸上没有愤怒。没有悲伤。甚至没有遗憾。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。肥肥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像看到了一棵自己曾经浇过水的树，长成了自己没想过的样子。你不能说那棵树长歪了——它只是朝着有光的方向长了。只不过光照错了地方。满囤把那叠调拨单重新包好。油纸。蜡封。他把蜡封的碎屑从沙面上捡起来，也塞进了油纸包里。然后把油纸包放回铁箱子里。铁箱子的盖子盖上。铜锁扣不上了——锁扣被雨琦敲断了。他找了根绳子把箱子捆了一下。施工图纸还铺在沙面上。满囤没有收。他看了一眼图纸上的黑线和红线。黑线从沙海北缘通到中心。红线从中心分出去，连到二十三个节点。其中最长的一根红线通向东南方——脐城连接。"二十三个节点。"满囤说。"每个节点有一根枝干管。每根枝干管连着地面的接头。接头在地面上排成线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缝在沙海皮肤上的针脚。"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把所有红线和黑线都包在里面。"这是他们三个月干的。"他说。"三个月，二十三个节点。几十根枝干管。一条主干管。通到肚脐城。"他站起来。铲子扛在肩上。"不是三个月。"豪尔说。"你看焊接的痕迹。有些接口的铜绿已经很厚了。至少三年。调拨单是三个月前的，但管子不是三个月铺的。商团从三年前就开始配合了。只是调拨单上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——因为三个月前换了方案。旧的方案是暗中铺。新的方案是批量调物资，加快速度。""为什么加快？"焕儿问。豪尔看了一眼东南方。铜管接头在沙面上排成一条线，密密麻麻的，看不到尽头。"因为时间不够了。"他说。"球体的封印在松。他们要在封印完全失效之前，把管子铺到脐胃。管子到了脐胃，共振注入就能启动。一旦启动——"他没有说完。他拍了拍酒葫芦。"陈三知道这些？"满囤问。"他铺的管子。"豪尔说。"他当然知道。"满囤的铲子在沙地上敲了一下。铲头在沙面上留下了一个坑。他看着那个坑，没有说话。肥东从始至终没有走过来。他站在十几步外，双手插在袖子里，脸朝着东南方。风把他的袍子下摆往后掀。他的肩膀是松的——从无底腹地出来以后一直是松的。但他的眼睛在眯。他在看远处的沙面。铜管接头在阳光里排成一条线，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"管子铺到沙海中心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豪尔念过的话。声音很轻。"更快的。"他顿了顿。"那沙海中心的球体封印——""还在。"肥肥新站起来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"封印还在。我之前探过。封印是完好的。但里面的东西在流失。"肥东转过头看他。"从里面？""铜管不是从外面撬开封印的。"肥肥新说。"铜管接在封印的裂隙上。裂隙本来就在。封印在慢慢开裂——不是被打碎的，是时间长了在自然松动。铜管把松动的地方接住了，然后开始抽。""从里面抽。"肥东说。"对。"肥东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东南方。然后他转回身，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——裂口在阳光里泛着暗淡的暖光。旧伤加上新伤，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。"碎的也要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不是对任何人说的。是对自己说的。然后他把手插回袖子里。不再说话了。太阳继续往西偏。八个人站在沙面上，周围是五个帐篷的骨架、一个火塘、一堆调拨单、一张图纸、一个腹鸣通讯器、一封折好的信。火塘在营地中间。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，圈里的沙子被烧过，颜色发黑。石头的表面有烟熏的痕迹，但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只剩一点残余。火塘边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刻着标记——圆圈加竖线。肚撸门的。刻痕很深，比石头表面的风化层深。是有人蹲在这里，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潮儿蹲在火塘旁边。她的手指沿着那块石头上的刻痕摸了一圈。她的腹部在发出极低的潮声——不是对石头的回应，是她自己的情绪在往外走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了哥哥潮生在工事里留下的字。一笔一划，刻得很深。刻字的人都是认真的。认真地做一件事——不管那件事是对是错。满囤把图纸收了起来。他卷成一个筒，用绳子绑好，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。调拨单也在铁箱子里。通讯器也在。所有的证据都在。他把铁箱子扛在肩上。箱子不重。但他的步伐比刚才重了。八个人往东南方走去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又开始变密了。十步一个。八步一个。铜绿色的凸起在脚边一个挨一个，像一排密集的牙齿。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掌心白线在口袋里安静了一点。金色那缕不抖了。但也没有变亮。它只是待在那里，像一只累了的猫，蜷在口袋的布料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。五个帐篷的骨架在沙面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火塘边的石头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。肚撸门的标记在石头上，圆圈加竖线，像一个闭着眼的嘴。他转回头。继续走。豪尔走在队伍后面。他的手按在酒葫芦上。酒葫芦没有晃。他的步伐很稳。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他走路的时候酒葫芦总是晃荡的，里面的酒声哗啦哗啦地响。现在没有声音。他按着葫芦，不让它晃。怀里揣着那张折好的沙纸。巴掌大。炭笔的一行字。他长大了。四个字。很轻。像沙面上的风。但沙面上的风能把沙子吹走。这四个字吹不走。它们待在豪尔的胸口，压在三十年前暖胃沙海的沙暴上面。沙暴埋了陈三。陈三活了。活了以后去了肚撸门。去了肚撸门以后铺了管子。铺了管子以后给豪尔写了一封信。信上说：你太慢了。我比你快。豪尔没有觉得被冒犯。他只是觉得——他长大了。走丢了的孩子长大了。长成了一个能铺管子的人。能换方案的人。能在沙海中心建节点的人。能在满腹商团的调拨单上安排物资的人。能在信里对三十年前丢下自己的搭档说"你太慢了"的人。长大了。路走歪了。但人是自己长大的。豪尔的手在怀里按了按那张沙纸。沙纸的边缘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。不是很疼。但一直在。他晃了一下酒葫芦。这次晃得很轻。里面的酒晃了一声。很小的一声。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鼓。 下一章：第219章 夜里的管子
过了第十个接头以后，间距变了。前面十个接头之间都是半里路。满囤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下来。他看着脚下的沙面，数了几步，抬头看前方。第十二个接头在不到三百步远的地方露出来了，铜绿色的管口朝天，管壁上的铜绿比前面几个都厚。"三百步。"他说。没有人搭话。八个人继续走。走到第十三个接头和第十四个之间的时候，满囤又数了。还是三百步。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，他不数了。他把铲子从肩上放下来，铲头拄在沙地上，站住了。"又变了。"他说。肥肥新走到他旁边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。前方不到两百步远的地方，沙面上又冒出了一个铜绿色的凸起。第十六个。再往前看，第十七个更近，大概只有一百来步。"两百。"满囤说。然后又走了几步。"一百五。"他在第十六个接头旁边停下来。铲子插在沙里，人蹲下来，看了看前方的第十七个。两个接头之间的距离确实缩短了——从昨天的半里变成三百步，现在又缩到一百多步。"越来越密。"豪尔从队伍后面走上来。他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，又拧上。"像树根。越靠近主干，根须越密。""主干在哪里？"焕儿问。豪尔没有回答。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，闭上了眼睛。他站在沙面上，风从南方吹过来，把他的袍子下摆往后掀。他的嘴唇在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腹部的轮廓在袍子下面微微起伏，频率很低，低到旁边的沙粒都在轻轻震。这是潮听术。肥肥新以前见他用过几次。在肚脐城里，豪尔闭着眼感知城里的腹鸣分布，像一只蝙蝠在黑暗里用声波画地图。那次他感知的范围大约三百步。在高原上，他的感知范围缩小了大半——高原的云气会吸收声波。但现在在沙海上，空气干燥，声波传得远。沙子是温的、活的，声波在里面走得比在死沙子里快得多。豪尔闭着眼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。沙粒打在他的袍子上，啪啪的，像很小的雨点。然后他睁开了眼。"往下走。"他说。"往下？""不是让你们跳下去。"豪尔蹲下来，把手掌按在沙面上。他的掌心贴着沙面不动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前方。"你们往下听。"满囤把耳朵贴在沙面上。焕儿也趴了下来。肥肥新蹲下去，把右手掌心按在沙里。满囤先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在阳光里显出一层青灰。"有东西在响。"他说。"很低。很闷。像有一根水管子埋在地底下在流东西。"焕儿抬起头，眼睛里带着困惑。"我听到的不一样。"她说。"不是一根。是好多根。交叉在一起。像一张网。"肥肥新没有抬头。他的掌心贴在沙面上，白线里的金色那缕亮了一点。沙子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，暖的。沙子的流动从掌心传进来，极慢的。他让掌心往深处走——穿过表层的干沙，穿过中层的湿沙，到了大约两尺深的位置。管子。不是一根管子。是一片。沙面下两尺左右的深度，横着铺了一层铜管。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种每隔半里一根的接头管——那些接头只是露出地面的标记。真正的管子埋在地下，密密麻麻地铺着，从西北往东南延伸，间距比地面上的接头近得多。有的管子粗如手臂，有的细如手指，但都朝同一个方向汇聚——东南方。肥肥新的掌心在管子上方停留了几秒。管壁在震动。不是均匀的震动——有的管子震得快，有的震得慢，有的几乎不震。震得快的管子里面流的东西多，震得慢的流的东西少。那些几乎不震的——他把掌心按得更近了一些——里面是空的。结晶把管子堵死了。他把手掌从沙面上抬起来。掌心的温度比沙面高了几度。不是沙子的暖。是管子传上来的热。"下面是一张网。"他说。"很多管子。交叉着铺。都往东南方向去。"豪尔蹲在他旁边，摇了摇头。"不是平面的网。是立体的。"他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，放在沙面上。酒葫芦的底部贴着沙面，里面的酒在微微晃荡。他用手指在葫芦旁边画了一个图——先画了一条横线，然后从横线上往下画了七八条竖线，竖线在底下汇成一条更粗的线。"根在地面上——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接头。"他指着横线。"接头下面是枝干，往下延伸，往四面八方散开，连着其他区域的接头。"他的手指沿着竖线往下走。"枝干在底下越来越粗，越往下越密，最终汇成一条。"他的手指停在最底下那条粗线上。"主干。""主干通向哪里？"满囤问。"东南方。沙海中心的方向。"豪尔站起来。"我用潮听术往下探了。主干在地下至少三十步深。直径——"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腰。"至少腰粗。比我们在肚脐城束腹院分部地窖里看到的那根铜管粗三倍。"满囤的铲子在沙地上划了一道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。"三十步深。腰粗。那是多大的工程？""不小。"豪尔说。"几十根枝干管汇成一根主干，主干往东南方通了至少一百里。挖沟、铺管、焊接、密封——不是三五个月能干完的。""满腹商团的焊接技术。"满囤的声音很平。"你之前说十年以上的老师傅才焊得出。""对。""那就是说，满腹商团至少十年前就开始配合了。"豪尔没有接话。他把酒葫芦拧开，又灌了一口。这次喝得比刚才慢。酒水从壶口流进嘴里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沙面上格外清楚。肥东站在十几步外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的脸朝东南方看着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像沙面上的波纹一样一层一层的。他没有参与讨论。他只是看着。肥肥新蹲在沙面上，没有站起来。他把右手掌心重新按回沙里，闭上了眼睛。这次他没有只探两尺深。他让掌心往下走。穿过那层铜管网，穿过管网下面的沙层，一直往下。白线里的金色那缕在沙层里像一条很细的线，往下探，往下探。三十步。他摸到了主干。主干管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——和枝干管不一样。枝干管的震动是零散的，各自不同的频率，像几十个人在各说各的话。主干管的震动是一个整体，所有的声音都汇在里面，被挤压成一个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。嗡鸣的频率很低，低到掌心白线几乎接不住——像在试图用手掌托住一面正在倒塌的墙。他让掌心贴在主干管的管壁上。裂口的光——那条浅浅的白线——透过了三十步的沙层，碰到了铜壁。管壁上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臂，从手臂传到肩膀，从肩膀传到胸口。肥肥新觉得自己的胸腔在跟着管子的嗡鸣微微震动。不是共鸣。是共振。主干管的震动频率太低了，低到能穿过人的身体，把胸腔里的东西一起带着抖。他"看"到了管子里面的东西。不是沙子。不完全是。沙子在管子里面流动，但已经不是完整的沙粒了。沙粒在枝干管里被管壁磨碎，变成极细的粉末，粉末和粉末挤在一起，被管壁的压力压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浆。浆在管子里流动，速度不快，但量极大——管子的内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结晶壳，结晶壳把管径缩小了至少一半，但浆还在硬挤着往前走。每挤一步，浆就在结晶壳上再留一层。肥肥新的掌心白线在管壁上停留了太久。他的鼻尖开始发酸。他感觉到管子里流动的东西不只是被磨碎的沙——沙浆的底层有一层更稠的东西，颜色更深，温度更高，震动的频率也不同。那是沙海的呼吸。沙海活过来以后，沙子开始流动。流动就是呼吸。呼吸就是沙海的声音。管子把沙海的呼吸从沙层里抽出来，切碎，压缩，灌进管子里。切碎的方式不是用刀——是用管壁。沙海的呼吸是一条连续的波，从南往北，从地底往地面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。管子横着插在沙层里，把这条波拦腰截断。波被截断以后，前半段和后半段不在同一个管子里了——前半段被往东南抽走，后半段被留在原地继续往北流。一条完整的呼吸，被切成了两截。然后是下一截。再下一截。管子越密，切得越碎。呼吸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，每一段都在管子里被推着往前走，一边走一边被挤压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薄，越来越碎。肥肥新的掌心在发烫。不是温度的烫。是管子里那些被切碎的呼吸在撞击他的掌心。每一段被切碎的呼吸都在管壁上挣扎——它们想连回去。它们想把被截断的地方重新接上。但管壁是硬的，结晶是硬的，它们的挣扎只会让自己碎得更小。碎片在管子里被推着往前走。一边走一边碎得更小。肥肥新的鼻尖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滑下来。他没有睁眼。他知道那是鼻血。他让掌心的白线再往主干管的深处探了一点——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嗡鸣。不是沙浆流动的沙沙声。是碎片自己的声音。被压缩过的沙海声。被管壁切碎的呼吸。被结晶磨掉了一切特征的沙子。它们在管子里面尖叫。不是人耳能听到的那种尖叫。是一种极低极低的频率，低到只有掌心白线能捕捉到。每一段被切碎的呼吸都在发出自己的频率——但管壁的压力太大了，频率被压成了一个极窄的范围，所有的碎片都在同一个频率上震。不是合唱。是几十个、几百个声音被挤在一间屋子里，每个人都在喊，但声音被墙壁弹回来，互相叠加，互相干扰，最后变成了一种统一的、压抑的、持续的尖叫。像一条河被人用刀切成了一片一片。每一片水花还在空中，还没落地，就已经开始干了。每一片水花都在尖叫——它们不是不想落下去，是落不下去。管壁把它们架在半空，推着它们往前走，不给它们落地的机会。肥肥新睁开眼睛。他的鼻血从鼻尖滴在沙面上。沙子立刻吸走了血，血迹在沙面上扩散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像从来没有过。他把手掌从沙面上抬起来。掌心的白线在微微发烫，金色那缕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——不是碎了，是被管子里面的尖叫声磨钝了。碎片的频率在管子里被压了太久，连他掌心里的碎片都在跟着难受。他站起来。脚下的沙子还在流动。从南往北。波纹在阳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开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远处排过来，间距越来越短。远处的接头已经密得看不清单个了——它们连成了一条铜绿色的线，从东南方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脚下。"主干管。"肥肥新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。"在地下三十步深。直径腰粗。里面……"他停了一下。他在想怎么形容。"里面装的不是沙子。"他说。"是沙海的呼吸。它们被切碎了。一段一段的。每一段都在尖叫。"潮儿蹲在旁边，手掌按在沙面上。她的腹部发出低沉的潮声，声音碰到地下的什么东西，弹了一下，然后回来了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——她的潮声能触到管子里流的东西，但她的水系腹鸣和沙子的频率不同，触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噪音。"你说的尖叫。"她说。"我听不到。但我能感觉到。"她抬起头看着肥肥新。"管子里面很挤。很闷。很热。像被闷在一个铁罐子里。""差不多。"肥肥新说。满囤站在旁边，铲子拄在沙地上。他的脸还是白的。他没有去碰沙面。他已经看了够多了。"一根主干管。"他说。"腰粗。从沙海中心往东南通。枝干管几十根，汇进去。沙海的呼吸被切碎了往里灌。每天都在抽。每天都在磨。每天都在把沙海一点一点地——"他没有说完。他把铲子从沙地里拔出来，扛在肩上。铲头上的沙子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"走。"他说。"看看前面还有什么。"肥东站在十几步外。他的手还插在袖子里。他看着东南方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不是什么也没有——是什么都看到了，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他看了一眼肥肥新掌心的白线，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隐约露出的裂口。两道伤。两代人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迈出了步子。八个人继续往东南方走去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越来越密。三百步一个变成两百步一个，两百步一个变成一百步一个。走到后来，接头之间只剩下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了。铜绿色的凸起一个挨一个，管口朝天，管壁上的铜绿在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。沙子在接头周围流动，绕过铜管，像河水绕过桥墩。满囤不再检查每一个接头了。他只是走。铲子扛在肩上，步伐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。他的眼睛盯着脚下的沙面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那条铜绿色的线。豪尔走在队伍后面。他的手按在酒葫芦上，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他在用潮听术。不是闭着眼的那种——是睁着眼，一边走一边用掌心贴着酒葫芦的壁面，感知管子里流过去的东西。酒葫芦的壁面是铜的，能传声。管子里的东西流过酒葫芦旁边的时候，震动会通过沙面传到葫芦壁面上，他就能"听"到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走。偶尔低头看一下酒葫芦。偶尔抬头看一下前方。焕儿走在肥肥新旁边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拉着肥肥新的袖子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不自觉的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排一排的牙齿从沙子里冒出来。她的腹鸣在沙面上试探了一下，清亮的声音碰到沙面，往下走了两步，就被铜管的震动冲散了。"管子把声音都吸走了。"她说。"我的腹鸣往下一探就没了。像往井里扔石子，但井底是铁的。""别探了。"肥肥新说。"探多了管子会注意到你。"焕儿缩回了手。她看了一眼脚下的沙面，又看了一眼肥肥新的掌心。白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。但肥肥新知道它还在跳。金色那缕一直在抖。碎片一直在难过。旭凌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。他的腹部没有布条，风直接贴着皮肤吹过。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，没有护着腹部，但也没有完全放松——手指偶尔会碰一下腰侧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他的腹鸣从皮肤表面渗出来，很轻，像一条刚学会拐弯的小溪。沙子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时候，他的腹鸣会跟着抖一下，然后又稳住。雨琦走在最前面。她不说话。她的步伐很稳，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。剑鞘上的纹路在阳光里暗暗地亮着，没有声音。她不需要用腹鸣去探路——她用眼睛。她的眼睛在扫沙面上的每一个铜管接头，每一个间距，每一个方向。她在数。肥肥新跟在她后面。他的掌心白线在口袋里微微发烫。金色那缕还是在抖。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口袋，想让白线安静一点。但白线不理他。碎片在里面震着，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，不停地撞。沙面上的铜管接头从一百步变成了五十步，又从五十步变成了三十步。走到最后，接头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步了。铜绿色的凸起挤在沙面上，沙子在它们之间绕来绕去，像穿过一排密集的柱子。满囤停住了脚步。他面前有一个接头比其他的都大。管口的直径有碗口那么粗，管壁上的铜绿被磨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新一点的铜色——有人在最近几个月检查过这个接头。管口旁边的沙子被翻动过，痕迹已经被沙子的流动抹平了大半，但还能看出来。满囤蹲下来。他没有用铲子。他用手扒开管口周围的沙子，把接头露出来。接头往下延伸，管壁比之前看到的都厚。他用手指敲了两下。第一下是闷的。第二下还是闷的——没有空的地方。这根管子里面是满的。他把耳朵贴在管壁上。闭着眼听了十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。白得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"这根管子通着主干。"他说。"不是枝干管。是直接连着主干的。""你怎么知道？"焕儿问。"因为声音不一样。"满囤的声音很平。"枝干管里的声音是碎的——沙子在枝干管里被切成小段，每段的震动不同。主干管里的声音是整的——所有的碎片被压在一起，震动合成了一个。这根管子里面的震动是整的。它直接通着主干。"他停了一下。"主干就在这下面。不远。"肥肥新蹲在他旁边，把右手掌心按在那个大号接头旁边的沙面上。白线的金色那缕立刻亮了。不需要探三十步深了——主干管就在接头正下方，大概五六步深的位置。掌心的震动比刚才清晰得多，像把耳朵直接贴在了管壁上。主干管的震动从沙层里涌上来，穿过掌心，穿过手臂，穿过胸腔。嗡鸣声比刚才在三十步外探到的大了三倍。肥肥新的牙齿在微微打颤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震动。主干管的震动频率太低了，低到能让人的骨头跟着抖。他的颌骨在抖，肩胛骨在抖，肋骨也在抖。整个人像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上面，机器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，把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震得发响。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白线上。白线的金色那缕在震动里挣扎了一下，然后稳住了。它把主干管里的频率往回传——不是震动，是画面。画面很模糊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。他看到了管子的内壁。铜色的。结晶壳把内径缩小了一半多。沙浆在结晶壳和管壁之间的窄缝里挤着往前走，速度比枝干管里快——因为主干管的压力更大。沙浆的颜色不是灰黄的了。经过枝干管的磨碎和压缩以后，沙浆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物质。它在窄缝里流动的时候，表面在微微发光——不是沙子的光。是沙子被磨碎以后，里面封存的温度和声音被挤压出来，变成了一种极微弱的荧光。荧光在管壁上一闪一闪的。每闪一下，就有一段被切碎的沙海呼吸从荧光里渗出来，撞在结晶壳上，然后被推着继续往前走。每走一步，荧光就暗一点。每暗一点，就有一段呼吸碎得更小。肥肥新的掌心白线在管壁的画面上停留了太久。鼻血从鼻尖滴下来。第二滴。第三滴。他没有擦。他让白线再往管子的深处探一点——探到管子最里面，探到沙浆被压到最紧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层更稠的东西。不是沙浆。是沙海呼吸被压缩到极限以后凝结成的——一种固态的、极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物质。它贴在管壁的最内层，颜色是深灰色的，表面有极细的裂纹。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出一个极低的频率——那就是他听到的"尖叫"。被压缩到固态的沙海呼吸。像一条河被冻住了。不是用冰冻住的。是被压力挤成了固体。固体里面封着的声音没有消失——它们在固体的裂纹里来回反弹，反弹一次就碎一次，碎到不能再碎了还在碎。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被切碎的呼吸碎片，碎片在裂纹里尖叫，但声音被固体封住了，传不出来，只能在固体里面自己撞自己。肥肥新退出共鸣的时候，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。满囤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肩膀。"看到了？"满囤问。肥肥新点了点头。他的鼻子在流血，但他没有擦。他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白线。金色那缕暗了。不是熄灭——是被磨钝了。像一根弦被弹了太多次，弦上的光泽褪了。"主干管里面。"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"沙海的呼吸被压成了固体。固体里面……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碎片。碎片在尖叫。"他停了一下。"很多很多碎片。"没有人说话。八个人站在沙面上。铜管接头在脚下排成一排，从西北方一直延伸到东南方，像一排密密麻麻的针脚，缝在沙海的皮肤上。沙子在针脚之间流动，绕过去，流过去，不停。潮儿蹲在沙面上。她的手掌按在沙里。她的腹部在发出极低的潮声。声音碰到地下的管子，弹回来，再碰到沙子，再弹回来。她的脸色很难看——她能感觉到管子里流的东西。不是声音。是活着的东西被切碎以后留下的残余。"它们还在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。"碎片还在。它们没有死。它们在管子里面叫。"她抬起头看着肥肥新。"但没有人听得到。"风从南方吹来。沙粒打在脸上。温的。细小的。沙面的波纹在阳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开，从南往北，像一张巨大的、缓慢流动的毯子。毯子底下是铜管。铜管里是碎片。碎片在尖叫。肥肥新站了起来。他的鼻血已经不流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下面的血迹，血迹在手背上干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。他看了一眼东南方。太阳已经过了头顶，开始往西偏了。铜管接头在沙面上排成一条线，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。天际线是灰黄色的，和沙面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天。沙海的呼吸被切碎了。被压成了固体。被塞进了管子里。被往东南方推着走。走了很远。走了很久。走了很多步。但碎片还在叫。肥肥新攥紧了右手。掌心的白线在指缝间微微发烫。金色那缕暗了，但还在。碎片在难过。它能听到主干管里那些被切碎的同类在尖叫。它认识它们。它想回应它们。但管壁太厚了。三十步深的沙层加上铜管加上结晶壳。白线的光穿过去了，声音穿不过去。"走吧。"肥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很轻。像一阵风。八个人往东南方走去。脚步声在沙面上沙沙地响。沙子在脚底下流动。铜管接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脚边掠过。越来越密。越来越近。管子里面，碎片在叫。没有人听得到。除了他们。 下一章：第218章 旧营地
清晨出发的时候，沙子没过了小腿。不是来时那种硬的、冷的、踩上去脚底板发麻的沙。是软的。脚踩下去的时候，沙子往两边让了一让，让出一个刚好放得下脚掌的坑。抬脚的时候，沙子又慢慢往中间填，填得很慢，但一直在填。每走一步，都要多费一点力气——不是推的力，是拔的力。像在泥地里走路。沙面上有波纹。极细的，极密的，像有人用很细的梳子在沙面上梳了一遍。波纹的方向是从南往北——沙子在往北流。不是风在推。风从南方来，沙子也往北走，但沙子的速度比风快。风到的时候，沙面上的波纹已经先到了。满囤用铲子在沙面上划了一道沟。沟出现的时候，两侧的沙子几乎同时开始往沟里滑。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，沟已经浅了一半。"沙子在赶路。"他说。"来的时候沙子是死的，铲子划过去划过去了。现在沙子在抢着往北跑，像有人在南边赶羊。"潮儿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脚印在沙面上留得最深——不是因为她重，是因为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沙子流动最慢的地方。沙子在她的脚印周围聚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散开，像给她行了个礼。她的腹部发出低沉的潮声。声音碰到沙面，往下走了。这次比昨天走得更深。"下面有东西在吸。"她说。"沙子不是自己在流。是被拉过去的。"焕儿跟在她后面，步伐比在高原上快了不少。沙子不挡她，反而在帮她——每走一步，脚下的沙子都微微往她的方向推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肥肥新："这沙子比来的时候乖多了。来的时候它堵我的脚。""来的时候它不想让人走。"肥东从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沙子把声音往前推了一段。"现在它想让人往北去。""为什么往北？"旭凌问。肥东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插在袖子里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和昨天一样。但肥肥新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肥东的脚印比别人的浅。沙子在他的脚底下不怎么让路，但也没有拦他。像是认识他，但不确定要不要打招呼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光线平平地铺在沙面上。沙子在阳光里反射出一种灰白色的光，不刺眼，但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蒙了一层薄雾。温度在升。但升得比来的时候慢。来的时候，太阳升到这个位置的时候，空气已经开始烫脸了。呼吸的时候，鼻腔里像灌了一口热汤。脚下的沙子能把鞋底烤软。现在不一样。空气是暖的，但不烫。呼吸的时候没有灼热感。沙子的温度比来的时候低——不是凉的，但也不烫脚了。满囤蹲下来，把手掌按在沙面上。按了十几秒，抽出来，看了看掌心。"沙子温度比来的时候低了十度左右。"他说。"来的时候正午的沙子能煎蛋。现在大概只能温酒。""低十度是什么意思？"焕儿问。"意思是沙子在散热。"豪尔从队伍后面走上来。他今天的酒葫芦没有打开，挂在腰间一晃一晃的。"暖胃沙海以前白天热夜里冷，温差极大。沙胃在的时候，它白天把热气往下压，夜里再翻上来。沙胃被偷走以后，温差失控了。现在沙子自己在流——流动就是散热。热的往北走，冷的从底下翻上来。沙海在自己调节。"他停了一下。"但调不好。没有胃在中间消化，它只是在乱流。"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拳，掌心的白线贴在手心里，不发光——至少在阳光下看不出来。但他能感觉到白线在动。七彩的光极淡极淡，像被洗了太多遍的衣服，颜色还在但几乎看不见了。金色那缕最亮，指向东南方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沙面上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个铜管接头。比昨天在渐变带看到的那些大。管口朝天，管壁上的铜绿比昨天的厚一点，像长了几天的苔藓。焊缝还是那条整齐的线，没有毛边。满囤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用铲子尖拨了拨管口周围的沙子。铜管露出更多——往下延伸，管壁上有螺纹。他把铲子尖插进螺纹缝隙里撬了一下，纹丝不动。"和昨天的一样。"他站起来。"同一个师傅焊的。"再走半个时辰。第二个接头。再走半个时辰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每两个接头之间，正好是半里路。满囤不再每个都蹲下去检查了。他只是走，铲子扛在肩上，眼睛盯着脚下的沙面。每看到一个新的铜管接头，他的步伐就放慢一点。走到第四个接头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他把铲子往沙地里一插，铲头没入沙中。他蹲在第四个接头旁边，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锤子——那是他在肚脐城补给时买的，铜头木柄，锤面上刻着满腹商团的旧标记。他用锤子敲了两下铜管。敲第一下的时候，声音是闷的，像敲在实心的东西上面。敲第二下的时候，声音变了——空了一截。像敲在一个空了一半的瓶子上。"里面有东西。"他说。他把锤子放下，用双手扒开铜管接头旁边的沙子。沙子很软，两下就扒开了，露出铜管更多的管壁。管壁上有细密的震动纹路——不是焊接留下的，是被什么东西震出来的，像指甲在玻璃上刮出来的那种细痕。他把耳朵贴在管壁上。闭着眼听了十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，看着肥肥新。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。不是愤怒。是一种很沉的东西，像一块石头从嗓子里滑下去。"管子里面在流东西。"他说。"不是声音。是实物。""什么实物？"满囤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第六个铜管接头旁边——这个接头比前面几个都大，管口的直径有小碗口那么粗。他蹲下来，用铲子从接头旁边开始挖。铲子插进沙里，沙子很软，铲头轻松没入。他一铲一铲地把接头周围的沙子扒开。扒了大约半尺深的时候，铜管的完整接头露了出来——从管口往下，管子粗了一圈，管壁上的螺纹更密。接头的底部有一圈铜环，铜环上焊着一个阀门一样的东西，阀门已经锈死了，但阀门的形状还能看清——是一个调节流量的装置。满囤用锤子敲了敲阀门。没有响。他把锤子放下，换了一把小凿子。凿子的尖端插进阀门和管壁之间的缝隙，他用力撬了一下。阀门没动。他换了个角度，又撬了一下。这次阀门松了一点点，有一粒沙从缝隙里漏出来。沙粒掉在沙面上，没有颜色——不是灰黄的，是近乎透明的，带着一点冰裂纹。满囤愣住了。他蹲在那里看了那粒沙好几秒。然后他把凿子插回缝隙里，慢慢撬。这次他没有用力，是一点一点地把阀门和管壁之间的密封撬松。沙粒从缝隙里漏出来，一粒一粒的，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。每粒沙都是近乎透明的，带着冰裂纹。满囤把一粒沙捻在指尖里，凑到阳光下看。沙粒在阳光里折射出极淡的光，不是沙子的灰黄色，是一种更清透的光。像冰。但不是冰——冰会化，这个不会。他把沙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脸上的表情肥肥新在昨天见过——那种同时吞下了酸梅和黄连的表情。但今天更重。重到满囤的手指在发抖。"满囤？"肥肥新走过去。满囤没有看他。他在看手里那几粒透明的沙。他把沙粒放在掌心，掌心合上，又张开。沙粒在掌心里没有滑动——它们粘在一起，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。"你闻闻。"他把掌心伸到肥肥新面前。肥肥新低头看。满囤掌心里的沙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。他凑近闻了一下——没有沙子的味道。没有铜的味道。有一种很淡的、像石头被水泡了很久以后的那种矿物质的腥。"这不是普通的沙。"满囤说。"这是被管子磨过的沙。"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铜管接头。一排铜绿色的凸起，从北往南延伸，每隔半里一个，整整齐齐，像一排钉子钉在沙面上。"沙子在管子里流的时候，管壁在磨它。"满囤的声音很慢，像在一边说一边想。"磨掉了沙子的棱角。磨掉了沙子的颜色。磨掉了沙子的味道。把沙子磨成了……"他看着掌心的透明沙粒，"磨成了这种东西。"他蹲回第六个铜管接头旁边，用凿子把阀门完全撬了下来。阀门掉在沙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阀门后面是管子的内壁。满囤把头凑到管口去看。管壁内侧有一层东西。薄薄的。均匀的。贴在铜壁上，像一层霜。不是霜。满囤伸手摸了一下。那层东西是硬的，像指甲那么薄，颜色是半透明的，带着极细的裂纹——和他掌心里的透明沙粒一模一样的裂纹。沙子结晶。管壁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沙子结晶。沙海的沙子流过管子的时候，被管壁磨掉了所有的特征——颜色、味道、棱角——然后变成了一层透明的结晶，贴在管壁上。每一粒沙子经过管子，都会在管壁上留下一点结晶。日积月累，结晶变成了一层薄膜。满囤的手指在结晶上按了一下。结晶很硬，没有碎。他的手指挪开的时候，指尖上沾了一点粉末。粉末在阳光里闪了一下，然后暗了。他站起来。他的脸是灰的。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灰。是血从脸上退走以后的那种灰。"管壁上有结晶。"他说。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"沙子流过管子的时候被磨掉了。不是声音。不是热量。是沙子本身。沙子本身在被管子磨碎、抽走、结晶。"他停顿了几秒。风从南方吹来，把沙粒吹到他脸上。他没有擦。"铜管不是在传声音。铜管在偷沙子。"八个人站在沙面上。四面八方是灰黄色的沙海，看不到边际。脚下的沙子在缓缓流动，从南往北，温的，活的。沙面上散落着铜管接头——一排铜绿色的凸起，每隔半里一个，整整齐齐，全部指向东南方。管壁内侧的沙子结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碎碎的光。像一排沉默的证人，排在沙面上，等着被人看到。肥肥新蹲在第六个铜管接头旁边。他没有去看管壁内侧的结晶。他在看管口里漏出来的那些透明沙粒。沙粒在管口附近的沙面上堆了一小堆，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。在阳光下，那堆沙粒折射出的光是冰蓝色的。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堆沙粒。掌心的白线没有跳。金色那缕没有亮。碎片的记忆没有回应。因为这不是沙海的沙了。沙子经过管子以后，被磨掉了所有的特征。它不再是暖胃沙海的沙。它只是——一种东西。一种被抽走的、被磨碎的、被变成结晶的物质。肥肥新的手指从那堆透明沙粒上收回来。指尖凉凉的。不是沙子的温度——沙子是温的。是那堆结晶自己的温度。冷的。像一块被掏空了的石头。"满囤。"他说。满囤蹲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几粒透明沙。"一个管子能磨多少沙？"满囤看着管口的直径，又看了看管壁上结晶的厚度。"管口拳头粗。结晶这么薄。"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厚度。"管子铺了多久，我算不好。但如果只有几个月的话……"他站起来，往四面看了看。"这一段就有六个接头。往南还不知道有多少。每根管子每天能流多少沙过去？"豪尔走过来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掌按在沙面上，闭着眼感知了几秒。"地下不止一根管子。"他睁开眼。"我用潮听术往下探了。沙面下面两尺左右，有一层管子。不是一根——是一片。从这里往东南方向铺过去，管子的数量越来越多。""多少？"满囤问。豪尔摇头。"我探不到边。但至少几十根。汇到一起以后，可能会合成几根粗的。"满囤的脸又灰了一层。"几十根管子同时抽沙。"他说。"一天能抽多少？"没有人回答。潮儿蹲在旁边的沙面上。她的手掌按在沙里，指尖陷下去一寸多。她的腹部在发出极低的潮声，声音碰到地下的什么东西，弹了一下，又回来了。"沙子知道自己在被偷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。"它在跑。往北跑。往没有管子的地方跑。"肥肥新看着脚下的沙面。沙子的波纹比刚才密了。波纹的方向还是从南往北，但速度更快了——如果不是蹲在沙面上仔细看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他的掌心感觉到了。沙子在加速。像一群被追赶的动物，拼命往没有猎人的方向跑。"走。"肥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所有人转头看他。肥东站在十几步外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，也不是什么沉重的。只是没有。像一面没有写字的纸。"往东南走。"他说。"看看管子通到哪里。""等一下。"满囤从第六个接头旁边站起来。他手里还攥着凿子和锤子。他走到第七个接头旁边——这个接头比第六个小一点，管口朝天，管壁上的铜绿更厚。他蹲下来，用凿子撬阀门。阀门松了。他把管口露出来。管壁内侧也有一层沙子结晶。薄薄的。均匀的。和第六个接头里的一样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第八个接头旁边。撬。管壁内侧有结晶。第九个。有。第十个。有。满囤沿着铜管接头一个个撬过去，一共撬了五个。每个接头的管壁内侧都有那层薄薄的沙子结晶。厚度差不多。裂纹差不多。颜色差不多。他走回来的时候，脚步比去的时候重。不是累。是每走一步，脚底的沙子都在提醒他——沙子在被偷。"都是。"他说。"从这里到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接头，每个管子里都有结晶。管子一直在工作。一直在抽沙子。一直在把沙海磨碎了往东南送。"他把凿子和锤子塞回背包里。凿子的尖端碰到了背包底部的一块干粮，发出一声闷响。"有人在偷沙海。"他说。这次他的声音不是平的了。有一点点抖。抖得很轻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。"不是偷声音。不是偷热量。是偷沙子。偷沙海本身。把沙海磨碎了，塞进管子里，往东南送。"他停了一下。"来的时候沙海是死的。沙子不动。我们说沙胃被偷走了，沙海死了。现在沙海活了——沙子在流了——但有人在管子里偷它的血。"风从南方吹来。沙粒打在脸上。温的。细小的。肥肥新蹲在沙面上。他的右手摊开，掌心的白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金色那缕在动——不是跳，是抖。像一根被拨了但没有弹回来的弦。碎片在难过。他把手掌按在沙面上。沙子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，暖的。沙子的流动从掌心传进来，极慢极慢的。他让掌心往深处走——穿过表层的沙，穿过浅层的沙，到了大约两尺深的位置。管子。他"看"到了管子。不是用眼睛——是掌心白线里的金色那缕告诉他的。管子在沙面下两尺的位置，铜色的，直的，从西北往东南延伸。管壁上的螺纹在微微震动，震动的频率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到——但他掌心的白线听到了。沙子在管壁里面流动，沙粒磨着管壁，磨出极细的声响，像有人用指甲在丝绸上划。管壁内侧有一层结晶。他"看"到了那层结晶的厚度——比满囤从外面看到的厚。从管口往里走，结晶越来越厚。在管口附近，结晶薄得像一层霜；在管子深处，结晶已经结成了硬壳，把管子内径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一。管子在变窄。沙子的结晶在堵管子。但管子还在流。还在抽。结晶堵了多少，它就多加一点压力，把沙子硬挤过去。肥肥新把手掌从沙面上抬起来。掌心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——不是沙子的暖，是管子震动传上来的热。他站起来。八个人站在沙海上。四面八方是灰黄色的沙面，没有边际。脚下的沙子在流动，从南往北，温的，活的。沙面上散落着铜管接头，每隔半里一个，铜绿色的凸起在阳光里排成一条直线，指向东南方。每个接头的管壁内侧都有沙子结晶。每根管子都在工作。都在把沙海磨碎了往肚脐城送。远处的沙面上，还有更多的铜绿色凸起。不是半里一个了。是三分之一里一个。再远一点，更密。满囤把铲子从沙地里拔出来，扛在肩上。铲头上的沙子在阳光里闪了一下，然后被风刮走了。"走吧。"他说。"去看看他们偷了多少。"八个人往东南方走去。脚下的沙子在流动，沙面上的波纹在阳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开。铜管接头一个接一个地从沙面下探出来，像一排沉默的牙齿，啃着沙海的血肉。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掌心白线在抖。金色那缕在抖。碎片在难过。沙子在流。管子在抽。有人在偷沙海。草芽还在长。满囤说过，草能活的地方，胃就还在。但管子越来越多了。越来越密了。越来越深了。草芽还能长多久？ 下一章：第217章 半里一个
第四天正午，他们看到了那条线。不是来时看到的那种——硬的、齐的、像刀在天地之间划了一道。来的时候，草甸到沙海之间没有过渡。一步踩在草上，下一步就踩在沙上。绿色和灰色之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线变成了一条带子。八个人站在一道矮坡上往南看。身后的草甸还在，但已经稀了，草叶细得像针，颜色黄绿参半，土从黑色退成了赭色。面前的沙海也在，灰黄的，铺到天边，没有尽头。但两者之间，横着一条半里宽的地带。渐变带。沙子和碎石混在一起。靠草甸那边，碎石多，沙少，颜色是赭灰的。往沙海方向走，沙多石少，颜色从赭灰变成灰黄。走完这半里路，脚下就从石头换成了沙子。没有一条明显的线。只有过渡。满囤蹲下来。他把铲子插在渐变带的边上，铲头扎进碎石和沙子混合的地面里，铲柄直直地竖着。他蹲在铲子旁边，伸手抓了一把沙。沙子从他指缝间漏下去，漏到一半，他把手翻过来，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。"沙子是温的。"他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跟手里的沙子说话。焕儿凑过来。"温的？来的时候不是凉的吗？""来的时候是死的。"满囤把手掌摊开，掌心里的沙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发亮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拨了一下沙子——沙粒在他掌心里滑了半寸。不是被风吹的。是自己动的。"有流动感。"满囤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"来的时候这沙子像灰。现在像粮食。"潮儿已经走到了渐变带的中间。她站在沙子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，双脚踩着赭灰色的地面，面朝南方。她的腹部在皮肤底下响着，潮声从肚脐传出来，碰到脚下的地面，往下走了一截，又被弹回来了。她蹲下去，把右手掌心按在沙面上。"和昨晚一样。"她说。声音被风削去了大半，传到肥肥新耳朵里只剩几个字。"能往下走一点。走不远。""让我试试。"焕儿说。她闭上眼睛，清亮的腹鸣从肚脐里发出来。声音碰到地面的时候，肥肥新注意到了一个变化——来的时候，焕儿的腹鸣碰到沙海边缘的地面会弹一下就消失，像石子丢进枯井，响一声就没了。现在声音碰到了地面，没有弹走。它往下走了。走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焕儿睁开眼睛，眼底有一点惊讶。"声音传出去了。来的时候传不出去。""沙子在听。"肥肥新说。他站在渐变带的北缘，脚踩在赭色的碎石地面上。他没有闭眼，也没有蹲下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。影子从他脚下伸出去，穿过碎石，穿过渐变带，落在南方的沙面上。影子指向正南方。他愣了一下。来的时候，他的影子偏。别人指北的时候，他的影子往东北歪。在高原上歪得少一点，在沙海里歪得多一点。歪了这么多天，他已经习惯了——影子是歪的，就像掌心的裂口是歪的，不是问题，只是他的样子。现在不歪了。影子老老实实地指向正南方。和别人的影子方向一致。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影子几秒。影子在沙面上微微抖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碰。他抬头看天。太阳在正头顶偏北一点，没有云，光线直直地砸下来。影子没有理由偏。它以前为什么偏？他不知道。现在为什么正了？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在渐变带的边缘，他的影子第一次和所有人的对上了。焕儿走到他旁边，看了一眼他的影子。"你影子不歪了。""嗯。""什么时候的事？""刚才。"焕儿没有再问。她看了看前方的渐变带，又看了看身后的草甸。"边界线变了。来的时候是一刀切的。现在变成了一条路。""路给走的人。"满囤从后面走过来，铲子扛在肩上。"不是给看的人。走过去就知道了。"他迈步走进渐变带。脚踩在赭灰的碎石和沙子上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走了几步，蹲下去又抓了一把沙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然后站起来，朝八个人扫了一眼。"走吧。沙子是活的。比来的时候活多了。"八个人依次走进了渐变带。脚下的地面在变。每走一步，碎石少一点，沙子多一点。颜色从赭灰变成灰黄。脚掌陷下去的深度在增加——碎石地面是硬的，踩上去和踩石板差不多；走到中间的时候，脚底已经能感觉到沙子在动了，像踩在一层正在慢慢流动的面粉上；再往南走，脚下全是沙子了，踩下去能陷半个脚掌。满囤走在前面。他的铲子从肩上放下来，铲头拖在沙面上，划出一条浅浅的沟。沟里的沙子在铲头划过之后慢慢往中间填，填得很慢，但一直在填。"沙子在动。"他说。"不是风在推，是沙子自己在走。来的时候沙子是死的，铲子划过去就划过去了，沟一直在。现在划过去沟自己会合上。"他停下脚步，弯腰用手指敲了敲铲柄。铲柄震动了一下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他把耳朵贴在铲柄上听了几秒，又敲了一下，再听。"铲子是干的。"他站起来。"铲柄没沾水。但沙子底下有水气。"肥肥新蹲在渐变带中段的一处沙面上。他没有把掌心贴在沙子上。他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脚下的沙。沙粒很细。比来的时候细。来的时候沙海的沙是粗的，每一粒都像碾碎的石头，有棱角，扎脚。现在的沙是圆的，被什么东西磨过了，棱角没了，变得柔和。风从南方吹过来，把几粒沙吹到他鞋面上，沙粒在鞋面上滚了一下，又滚下去了。他站起来，往南走了几步。然后停住。脚下的沙面上，有一小截东西从地面探出来。铜的。一截铜管的接头。从沙面下探出大约三寸长，管口朝天，管壁上有一层新锈。锈的颜色不是暗红的，是绿中带黄的，像刚长出来的铜绿。肥肥新蹲下去，凑近了看。铜管的接头是焊接的，焊缝很整齐，一条线，没有毛边。焊缝上也有一层铜绿，但比管壁上的薄。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一下管壁。掌心白线里的金色那缕颤了一下。不是暖胃沙海碎片记忆的回应。是另一个频率——从铜管里传出来的。低频。闷的。规律。像心跳。但不是任何活物的心跳。是机械的。金属的。是肚撸门的。他站起来，回头看满囤。满囤已经在检查另一个铜管接头了——更南一点的位置，也是一个铜管从沙面下探出来，也是三寸长，也是新锈，也是同一种焊缝。满囤用铲子敲了一下铜管。铜管发出一声闷响，声音在沙面上滚了几步就散了。他蹲下来，耳朵贴在铜管上。"和来的时候不一样。"他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同时吞下了酸梅和黄连的表情。"来的时候沙海底下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有了。""什么？"焕儿走过来。满囤站起来，铲子往南边指了一下。"管子。从沙子底下一直铺到南边去。你看——"他用铲子在沙面上划了一条线，从北到南，指向沙海的深处。"这些管子不是旧的。锈是新的。焊缝是新的。有人在我们走了以后铺了这些东西。"焕儿凑到最近的铜管接头旁边，蹲下来，把耳朵凑到管口。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，然后猛地抬起头。"里面有东西在跑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"像水。又不像水。比水重。比水慢。""是沙子。"肥肥新说。所有人看向他。"沙子在管子里流。"他说。他的掌心白线在铜管旁边跳了两下，金色那缕亮了一下就暗了。碎片的记忆认出了铜管里的东西——沙子。被管子收集的沙子。从沙海的四面八方被铜管吸进去，往同一个方向推。"往哪儿推？"潮儿问。肥肥新转过身，面朝东南方。掌心的白线在东南方最亮。"东南。"满囤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铜管接头旁边，蹲下来，用铲子的尖端把接头旁边的沙子拨开。铜管露出了更多——从接头往下，管子比探出地面的部分粗了一圈，管壁上有一圈一圈的螺纹。他把铲子尖插进螺纹缝隙里，撬了一下。铜管没动。焊得很死。"满腹商团的技术。"他把铲子抽出来，看了一眼铲尖上沾的铜绿。"十年以上的老师傅才焊得出这种接缝。我见过。二十年前在商团的时候，见过有人用这种接法铺管子。""铺管子干什么？"焕儿问。满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。渐变带里散落着更多的铜管接头——远一点的地方，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绿色凸起，再远一点还有一个。他用铲子在沙面上划了几条线，把能看到的接头位置连起来。"输。"他说。"输东西。管子是用来输东西的。""输什么？""不知道。"满囤把铲子插回沙地里。"但有人在沙海底铺了管子。管子是新的。管子在流东西。往东南流。"他顿了一下。"东南是肚脐城。"八个人站在渐变带上。身后是绿色的草甸，面前是灰黄的沙海。脚下的沙子在缓缓流动，温的，活着的，带着刚刚复活的呼吸。沙面上散落着几个铜管接头，锈迹是新的，焊缝是旧技术，震动频率是肚撸门的。肥肥新的掌心白线在跳。七彩里金色那缕在铜管附近特别亮——碎片的记忆在回应铜管里流动的东西。沙子。沙海的沙子。被管子抽走了。他蹲在最近的铜管接头旁边，把掌心贴在管壁上。掌心裂口的光渗进铜管。他听到了。管子里有沙子在流。沙粒挤在一起，被管壁约束着，往东南方推。沙粒在管壁上磨，磨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无数只蚂蚁在铁盒子里爬。沙粒的频率很低，被管子压得更窄更平，变成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嗡鸣。他把掌心从管壁上挪开。掌心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——铜管的频率残留在皮肤上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看向东南方。远方是灰黄色的沙面，没有尽头。沙面下面，铜管在延伸。管子连着什么？管子的另一头在哪里？沙子被抽走了会怎样？他没有答案。但他听到了管子在响。管子在工作。有人在用这些管子做事情。"先走。"肥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肥肥新回头看他。肥东站在渐变带的北缘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他没有蹲下去检查铜管，也没有去碰任何一个接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南方。"管子知道我们在看它。"肥东说。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"它不怕我们看。它怕我们停下来。"肥肥新看着他。"什么意思？"肥东把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朝南边指了一下。"管子铺在这里，不是藏着的。焊缝朝上，接头露在外面。它不怕被发现。它怕的是没人往南走。"肥肥新的手攥紧了。"走吧。"肥东把手插回袖子里。"该知道的，走到了就知道了。"八个人越过渐变带，踩进了沙海。沙子没过了脚踝。温的。软的。来的时候沙子是硬的，冷的，像踩在一块死了的石头上。现在沙子是活的，温的，会动的。脚踩下去的时候沙子往旁边让了一让，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翻了个身，给旁边的人腾了点地方。潮儿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脚步比在草甸上更快了。沙子不挡她，反而在帮她——每走一步，脚下的沙子都微微往她的方向推一下，像在给她递力。她的腹部发出低沉的潮声，声音碰到沙面，往下走了几步。这次走得比之前更远。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影子落在沙面上，指向正南方。影子的边缘在沙面上微微抖动，不是风，是沙子在动。沙粒从他脚边流过，一粒一粒的，像微型的河。他把右手摊开。掌心白线里的七彩比早上又淡了。金色那缕还在，但已经不是最亮的了。现在最亮的是白色——鼓腹丘陵碎片留下的记忆。白色的光在白线里游了一下，像一条银色的小鱼在浅水里打了个转。七个碎片在走。各自往各自的家走。但走的速度不一样。金色走得最慢——沙海碎片在铜管附近停留了最久。走得最快的是灰色——细腰峡谷碎片已经快走完了，只剩一缕极细的光挂在白线的尾巴上。他合上掌心。白线藏在指缝里，光从指缝间漏出一点，像捏着一颗七彩的萤火虫。走了大约两里，脚下的沙面上又出现了一个铜管接头。比刚才那个大一点，管口朝天，里面没有声音——可能是个死口。满囤绕着它走了一圈，用铲子敲了两下，听了听回声，摇了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再走一里，又是一个。再走半里，两个并排。铜管接头越来越密。满囤的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没有再蹲下去检查。他只是走，铲子扛在肩上，眼睛盯着脚下的沙面。每看到一个新的铜管接头，他的步伐就慢一点。走到午后的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"这些东西不是临时铺的。"他说。"从渐变带开始，一直铺到这里。管子的数量在变多。接头在变密。不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是在收集什么东西。"他把铲子往沙地里一插，铲头没入沙中。"收集沙海的沙子。往东南送。"豪尔从后面走上来。他一直在最后面，酒葫芦挂在腰间，没有喝酒。他的眼睛在扫视沙面，从东扫到西，从近扫到远。"管子是新的。"他说。"但铺管子的人不是新的。"他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醉态。干干净净的，像把酒气从嗓子里拧干了。"满腹商团的技术，肚撸门的布局。有人在我们走的这几天里，把沙海底下的管子接上了。""接上了？"焕儿皱眉。"接上什么？"豪尔的视线停在远处沙面上一个铜绿色的凸起上。"接上了他们想要的东西。"风从南方吹来。干的。带着沙的味道。沙粒打在脸上，细小的，轻微的，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皮肤。肥肥新站在渐变带的南缘，脚踩在流动的沙子上。身后是草甸和高原的最后一点绿色，面前是无边的灰黄沙海。中间是半里宽的渐变带——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，颜色从赭灰到灰黄。他低头看渐变带的地面。碎石缝里，有东西。极细的。极小的。黄色的。草芽。一株草芽从碎石和沙子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只有一根头发那么细，高度不到半寸。它的叶子是淡黄色的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。颤动的幅度很小，小到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蹲下去。草芽在风里晃着。根扎在碎石和沙子混合的土里，茎是嫩的，叶是卷的。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，卷着，没有完全打开。他伸出手指，指尖碰了一下草芽的叶尖。叶尖在他指尖下弹了一下，又晃回去了。"有草。"他说。焕儿蹲到他旁边。"在哪儿？"肥肥新指了指地面。焕儿凑近了看。然后她也看到了——碎石缝里，不止一株。两三步远的地方还有一株，更远的地方还有几株。都是极细的，极小的，淡黄色的。从沙子和碎石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在风里颤动。"草芽。"焕儿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惊喜，不是好奇。是轻。像怕把草芽吹倒了。"沙海里有草芽。"满囤走过来看了一眼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拨了拨草芽根部的沙子。沙子下面有水——不多，但有一点，湿的。"草能活的地方，胃就还在。"他说。没有多余的解释。潮儿蹲在渐变带的另一处。她的手掌按在沙面上，指尖陷进沙里。她的腹部发出极低的潮声，声音碰到地下的什么东西，弹了一下，又回去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肥肥新。"下面有风。"她说。"活的风。从南往北吹。草芽的根是跟着风长的。"肥肥新站起来。他看着脚下的草芽。淡黄色的，极细的，在午后的阳光里颤动。沙海的胃被偷走了。沙子被管子吸走了。有人在用铜管偷沙海。但草芽还在。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来，根扎在沙子和碎石混合的土里，叶尖朝着太阳。草能活的地方，胃就还在。他转过身，面朝南方。掌心白线里的七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——极淡的，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。七个碎片在走。沙子在流。铜管在响。草芽在长。风从南方吹来。干的。带着沙的味道。沙粒打在脸上。八个人往沙海里走去。身后是渐变带，渐变带里有草芽。草芽在风里颤动。 下一章：第216章 流动的灰
风路坑还在身后。八个人走出去百步之后，肥肥新回头看了一眼。坑已经变成草甸上的一个暗点，旁边的草在风里弯着腰。坑里吹上来的风变弱了，但从这里回头看，草叶弯的方向没变——朝坑中心。苏仔的呼吸还在，只是隔了远了，变轻了。他转回身，继续走。太阳从背后升上来，光线是斜的，照在每个人的后背上，把影子拉到前面。八条影子踩在草甸上，长短不一。最前面的那条是潮儿的——她走得快，脚步密，影子在草尖上一跳一跳的，像在追什么。潮儿从出了坑就开始加速。不是跑，是步子迈大了，落脚重了。她走在队伍最前面，和第二名之间隔了将近二十步。她的背影很直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裳下面一起一伏，像两片要飞又没飞起来的翅膀。焕儿走在肥肥新左边，偶尔歪头看前面潮儿的背影。她张了张嘴，像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"让她走。"满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低低的，像在跟自己说。"心里有方向的人不需要等。"满囤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，铲子横在背包上面，铲头朝左，铲柄朝右。他的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踩下去都稳，像在地面上钉钉子。他走了一段，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风路坑，又看了看前方潮儿的背影，摇了摇头。"从高原到沙海边缘，大概五天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，像是对着脚下的草说的。"走快一点，四天半。"肥东走在他旁边，双手插在袖子里。从出了坑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。他的步伐比别人慢半拍，但没人催他。他的肩膀是松的，走路的时候整个上半身跟着脚步轻轻晃，像一片挂在绳子上的布。以前他走路也是晃的，但那是假的——绷着肌肉的晃，每一步都带着减震的力道。现在不一样。现在他走路像风里的一根草，风怎么吹他就怎么晃。雨琦走在肥肥新右后方，手按在剑鞘上。剑鞘上的纹路是暗的，从无底腹地出来以后就没再亮过。她没有去碰纹路，手只是放在鞘口旁边，食指搭在鞘沿上。搭着就够了。旭凌走在队伍中间。他走在焕儿和满囤之间，和前后的人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他的腹部没有布条，衣裳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。风从右边吹过来，先碰到他的腰侧，再绕到腹部，最后从左腰溜走。整条路线贴着皮肤走了一遍。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。不是刻意放的——是放下了。以前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护在腹部上方，手指弯曲，像在挡什么。有时候是挡风，有时候是挡别人的视线，更多的时候什么都没挡，就是放在那里。手放在那里他才安心。现在手放下了。手指张开着，偶尔碰到衣裳的褶皱，指尖蹭一下布料，又松开。风直接吹过腹部。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在风里立起来，又趴下去，立起来，趴下去。他的腹鸣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地流着——不是被布条压成的细线，也不是刚解开时不受控的渗漏。是一条慢的、宽的、知道该往哪走的河。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。但他的脚步是稳的。稳就够了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草甸开始变化。草从厚变薄。草叶从宽变窄。草色从深绿变成浅绿，再从浅绿变成黄绿。脚下的土从黑色变成赭色，踩上去比之前硬。空气里的湿气在减，风干了一点，吹到嘴唇上不像刚才那样润了。肥肥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草甸在往沙海过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白线还在。浅浅的，像一道还没完全褪掉的疤。但白线的颜色变了。出了坑的时候是暖黄色的。走了这一个时辰，暖黄在褪。不是一下子褪掉的，是一点一点地变——暖黄的底色还在，但上面多了一层极淡的光。像有人在暖黄上面薄薄地涂了一层七种颜色的颜料，每种颜色都淡得快看不出来。红。蓝。金。灰。白。绿。紫。七种颜色挤在一条白线里，互相叠着，互相透着。肥肥新把掌心举到眼前，在阳光下看了很久。光很弱，像被水稀释过的彩虹。他知道这是什么。七个胃的碎片。在无底腹地深处，它们各自回了各自的家。但回的路不是一下子走完的——碎片的频率还在他掌心里留着痕迹，像一条河退潮后沙滩上的水渍。水渍还在，水已经走了。水渍在慢慢褪。七种颜色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，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掌心里撤离。暖黄是鼓心石碎片留下的，排在最前面，还没走完。其余六种更淡，像刚来的客人还没坐稳就要走了。肥肥新把掌心合上。掌心的温度和外面的空气一样。不烫，不凉。刚好。走了大半天，太阳从背后走到了头顶。八个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下来歇脚。土坡不高，刚好能挡住从西边吹来的风。坡面的草比别处密一些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满囤一屁股坐下去，铲子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喘了几口气。"还有三天。"他说。豪尔把酒葫芦拿下来，拔了木塞子，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。酒气在高原干燥的空气里散得快，他皱了皱眉，把木塞子塞回去。"你到底喝不喝。"焕儿蹲在他旁边，盯着酒葫芦。"闻一闻。"豪尔说。"闻比喝好。喝了就没了。闻还在。"焕儿翻了个白眼，转头去找潮儿。潮儿坐在土坡的最高处，面朝东南方，手搭在膝盖上。她的嘴唇在动，没发出声音。风吹着她的头发，把几根碎发从耳边吹开，又吹回来。她从早上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。肥肥新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。两个人坐在土坡上，面朝东南方。远处的草甸在视野里铺开，绿色越来越浅，黄色越来越多，像一块颜色没调匀的画布。"你掌心的光变了。"潮儿先开了口。声音不大，被风削去了一半。肥肥新把右手摊开。白线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掌心的纹路里有一层极薄的七彩在微微浮动。"七个碎片在走。"他说。"各自回各自的家。"潮儿看了一眼他的掌心，转回去看远方。"沙海活过来了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。她的腹部在皮肤底下发出极低的潮声，传了两步就散了。她在用潮声去够远处的沙海。够不到——太远了——但她知道那边在动。"我哥说沙子不流了是因为胃被偷走了。"她的声音很平。"现在胃的记忆散回去了，沙子就动了。"肥肥新点头。他把手掌贴在草地上，掌心裂口的七彩光在接触草叶的瞬间闪了一下。草叶动了。不是风吹的，是他的声音碰到了草叶，草叶跟着他的频率微微颤了一下。很轻的颤。像草叶在点头。歇了半个时辰，八个人继续上路。下午的光线变了。太阳从头顶往西走，影子从脚底开始往东伸。草越来越矮，越来越黄，土越来越硬。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线——那是沙海的边缘。线很细，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天地之间画了一道。肥肥新的掌心白线在那条线出现的时候跳了一下。不疼。是碎片的频率在回应。七个颜色里金色那缕亮了一点——暖胃沙海的碎片留下的记忆。金色在白线里游了一下，像一条小鱼从水底探了个头，又沉回去了。他攥了攥拳头。金色缩回掌心深处。傍晚的时候，天从蓝变橘，再从橘变紫。八个人在一片矮灌木丛旁边扎营。灌木不高，到膝盖，叶子小而硬，像一粒粒绿钉子钉在枝条上。满囤用铲子在灌木根部挖了一个浅坑，把火塘设在坑里。焕儿用腹鸣点燃了灌木枝，火焰小而稳，颜色从蓝变橘，照亮了八张脸。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。干粮在嘴里嚼的声音和火堆噼啪的声音交替着。满囤把水壶传了一圈，每个人喝两口。水是凉的，带着草甸泥土的味道。肥肥新坐在火堆旁边，背靠着一丛灌木。灌木的枝条在背后硌着，不疼，硬硬的，像有人用指节轻轻顶着他的后背。他把右手掌心朝上，放在膝盖上。白线在火光里发着微弱的七彩。七种颜色比早上又淡了一些。金色那缕在火光里看得最清楚，其他的快要看不到了。他闭上眼睛。不用刻意去做什么。掌心的裂口自己在听。裂口的频率和他的心跳绑在一起，心跳每跳一下，裂口就往外探一下，像一只手从窗口伸出去，摸了摸外面的风，又缩回来。他让那只手往南伸。南边。声音很远。穿过草甸，穿过土坡，穿过越来越硬的地面，一直往南。越往南地面越干，草越少，空气里的湿气退得越干净。他感觉到了一条线——草甸和沙海的交界线，就在前方三四天的路那里。线的这边是湿的，那边是干的。过了那条线，就是沙海。他的掌心往更深处探。穿过干燥的地面，穿过碎石层，穿过更深的泥土。泥土的温度从凉变暖——越深越暖。这是正常的。地底深处的温度永远比地面高，不管地面是冬天还是夏天。但在温暖的泥土更下面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极轻。极慢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很深的地方流动。不是石头滑动的声响，不是泥土坍缩的闷声。是流。水一样的流。从南往北，慢慢推过来，推到他的掌心能感知到的边缘就停了，停了一两秒，又退回去。然后再推过来。沙海在活过来。和来时不一样。来的时候沙海是死的，沙子不动，温度不变，像一具被掏空了胃的壳。现在壳在动。沙子在流。极慢极慢地流，但一直在流。沙海的胃虽然被挖走了，但胃的记忆被碎片带回来了一部分。记忆回到了沙子里，沙子就开始记起自己是活的。肥肥新继续听。流动声里有一个节拍。慢的、沉的，像一颗很大很大的心脏在跳。一下。停很久。又一下。两下之间的间隔太长了，长到他差点以为停了。但第二下还是来了。沙海在呼吸。很慢。像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人，眼睛还没睁开，身体先动了。他听了很久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。流动声是沙子。沙子在流。声音是沙粒互相摩擦的沙沙声，被距离压得极低极细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丝绸。这是沙海活过来的声音。他来的时候没有。但在沙沙声底下，更远更深的地方，还有一层声音。不是沙子。是水。很远很远的地下。有什么地方在渗水。水从岩石的缝隙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，滴到泥土里，泥土吸饱了水，水就往旁边流。流得比沙子更慢，慢到像没在流。但它在流。肥肥新的掌心裂口在那层水声上停留了几秒。七彩光里，蓝色那缕微微颤了一下——细腰峡谷的碎片记忆。蓝色没有亮起来，只是颤了一下就暗了。太远了，它够不到。但水在。沙海不只是在复活。它在变。他睁开眼睛。火堆的光照在脸上，暖的。焕儿在旁边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鸡啄米。雨琦靠着灌木没睡，眼睛是闭的，但手还搭在剑鞘上。旭凌坐在远处的石头上，面朝黑漆漆的南方，腹部的衣裳被夜风吹得贴在皮肤上。潮儿不在火堆旁边。肥肥新扭头找了一圈。潮儿蹲在营地东南角的一丛灌木后面，脸朝着沙海的方向。她的手按在地面上，指尖陷进泥土里。她的腹部发着极低的潮声——不是给他听的，是在往远处传。潮声穿过草地，穿过泥土，往南方走。她在试着够沙海。用潮声去够一个还没走到的地方。肥肥新没有过去打扰她。他把右手合上，把七彩的白线包在掌心里。白线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点，像捏着一颗七色的萤火虫。风从南方吹来。干的。带着一点点沙的味道。不是来时那种呛人的沙味。是淡的、柔的，像沙子在很远的地方被水泡软了以后散发出来的气息。沙海在变。他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。但他知道，等他们走到的时候，那个沙海会和他们来时看到的不一样。火堆的噼啪声在夜里越来越小。八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。满囤的鼾声最先响起来，粗而稳，像远处的磨盘在转。豪尔的酒葫芦搁在脚边，葫芦口对着天。肥东躺在灌木丛旁边，双手插在袖子里，眼睛闭着，肩膀是松的。肥肥新靠着灌木，看着南方的天空。天是黑的。星星很多。没有月亮。星星的光落在草甸上，把草叶照成银色的。银色的草往南方延伸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是沙海。沙海在等他们。他闭上眼睛。掌心的白线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七彩。七种颜色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，一点一点地从他掌心里撤离。走完了，掌心就是干净的。干净的掌心可以去听新的声音。新的声音在南方。有沙，有水，有风，有一个他还没听过的东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不急。 下一章：第215章 边界线
风路在收窄。肥肥新走在最前面，肩膀两边的岩壁只有两拳的距离。苔藓的光暗下去了，沉到石头底部，透出岩壁里弯弯曲曲的纹路。纹路在跳，节奏很慢，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的心跳。脚下的台阶消失了。一级和一级之间的高度差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片平滑的斜坡。斜坡的尽头有光。白色的光从上方漏下来，淌到地面，散开了。他看到了自己的脚——踩在湿的草上。草叶挂着水珠，一颗一颗在草尖上颤。他闻到了风的味道。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，把脸上的汗吹干了。凉的是外面的风，冷的是身体里残留的暗。外面的凉在靠近，里面的冷在退出。他站在出口。出口是一个坑。坑不大，直径两步左右，边缘长着草。草尖朝着坑中心弯，像在往下看。坑里有风，风从下面往上吹，吹得草尖一下一下地点头。点头的频率很稳，一下、一下、一下。像在数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。风把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冷意也吹走了。身后的风路还在往上送着暖意，温温的，像一只没松开的手。他低头看脚下——湿草、露珠、泥土。踩上去是实的。实的地面比什么都让人安心。苏仔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。不是人声。是风里裹着的一句话，很轻，像从棉花深处挤出来的："别忘了下面。"风路把他们往上送。轻的、柔的，像一只手从底下托着每个人的脚底。一个接一个地被推到了草甸上。焕儿的手先伸出来，手指抓住坑沿的草。她用力一撑，半个身子露出来，头发上沾着碎草屑。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回到光底下，脸先白了一阵，然后红了。红从脸颊开始往耳朵走。她站起来，眯着眼看天。天是蓝的。浅蓝、深蓝、蓝里带白，混成一种不需要名字的颜色。"好久没见过太阳了。"声音不大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但太阳听到了。光落在她脸上，暖的。雨琦走上来的方式不一样。脚先踩上坑沿，稳的，然后膝盖、腰、肩膀，最后是头。她没有仰头看天，而是平视前方，目光掠过天和地交界的那条线。她的手伸到背后，抽出剑。剑身在阳光里不反光，就是铁。灰的铁亮了一点，不多。她看了三秒，嘴唇动了一下。剑身在手里微微震了。她把剑插回鞘里。嘴角翘了一下。很小的弧度，不是笑，是满意。旭凌站在出口外面的风里。风从正面吹过来，贴着他没有布条的腹部。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，从肚脐上方往下走到腰侧，停了两秒，消了。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，没有护在腹部上方。风把他整个人吹了一遍。从左肩到右肩，从右肩到后背。他没有缩肩。满囤蹲在草甸上。手掌先按上去，草甸是软的，在掌心下陷了一个浅坑。草根在下面，暖的。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，是活的东西自己的暖。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，草叶从指缝里钻出来，细细的，软的，碰着他的掌纹。草汁渗进掌纹的沟里，绿的，像一条极小的河。"暖的。"豪尔晃了晃酒葫芦。里面酒在晃荡，"咕噜咕噜"地从葫芦口冒出来，带着一股酸甜的酒气。他闻了一下，酒气在阳光里变成一缕淡白的雾，飘两步就散了。"好几天没喝了。"他没有打开葫芦喝。把木塞子塞回去，"啵"一声，酒气被挤走了。酒还在葫芦里。酒在就够了。肥东站在最外面，站在草甸的最高处，风最大的地方。他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着远处的天。东边的天从灰变成蓝，蓝在追着灰往西走。灰在退，退的方式是化，化成蓝。他的肩膀是松的。不是以前那种绷着的松。以前的松是先绷紧再假装放下来，弧形的肩膀看起来垂了，但肌肉还是硬的，绷着的肌肉到了晚上会酸会疼。现在不一样。肩膀的弧形下面是软的，不累，不酸。三十年绷着的笑在嘴角两边刻了两条深线，现在线条浅了一点——不是皱纹消失了，是嘴角两边的肌肉终于松了。松了之后线条就不像愁了。像什么都不像。什么都不像就是一个人本来的脸。一张不需要挂着笑的脸。潮儿站在草甸另一侧，面朝东。晨光把她的脸分成两半——左脸暖，右脸凉。她的腹部发出极低的潮声，传了两步就散了。两步之内是她自己。自己的潮声给自己听，也给下面听。再见。先走了。会回来的。肥肥新站在坑的旁边。掌心朝上。裂口已经愈合了大半，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。白线的光是暖黄色的，和掌心的温度一样。他闭上眼睛。让掌心的裂口去听。不是用耳朵。耳朵听不到那么远。掌心的裂口是鼓心石碎片留下的通道，声音从远处顺着通道游过来，游到了掌心。裂口的白线亮了一下，声音就到了脑子里。第一个方向：北方。脐胃在呼吸。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饥饿，是一种安静的、满足的呼吸。很轻，很慢。"咚"——一下。停了。又来了一下。两下之间的间隔比第一下长一点。不急。脐胃在安安静静地呼吸。第二个方向：南方。沙子在流动。很慢，慢到以为没在动。但他把手掌贴在沙面上，左手掌心温度高一点，右手低一点。高的往低处走。沙子在从西往东流，一粒一粒地走。慢，但一直在走。沙海在活过来。第三个方向：西南方。云在散开。从草甸表面往四周退，化成雾，从浓变淡，从淡变无。云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，看不到了，但知道在。知道比看到更可靠。肚子不骗人。三个方向，三种声音。它们不打架，不抢路，各走各的。各走各的就能听清了。肥肥新睁开眼睛。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。焕儿站在左边，脸是红的，耳朵在风里抖了一下。雨琦站在右边，手按在剑鞘上，纹路是暗的。旭凌站在后面，风贴着他没有布条的腹部，肩膀展着。满囤蹲在地上，手掌按着草，掌纹里渗着绿汁。豪尔站在最后，酒葫芦在背上，不晃。肥东站在最高处，肩膀松着，看天。潮儿站在另一侧，面朝东，脸上一半暖一半凉。七个人。加上苏仔，八个。加上弦姐和绳叔，十个。加上七个胃，十七个声音。他听到了所有这些声音。七个胃在各自的方向上呼吸。弦姐在凹坑里安眠。绳叔的最后一丝声音在等着。苏仔在风路的另一头数着什么。但他的心跳在中间。不是最大的。不是最强的。是最稳的。每一下和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一样。自己的节奏不会被别人的声音盖住。他把掌心合上。五指并拢，把白线包在里面。转过身。面朝东南方。他指了一个方向。"那边。"两个字。声音不大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圆窝镇的方向。潮儿看了他一眼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转回去，面朝东南。焕儿看了他一眼，眼睛弯了。雨琦看了他一眼，平的，看完就转回去。旭凌的头微微往前倾了一下，很小的角度。满囤拍了拍膝盖。豪尔把酒葫芦从背上拿下来转了一圈，又甩回去。肥东看了他一眼。眼睛笑了。嘴角没有弯。没有人问为什么。七个人看着他。肥肥新转过身，迈出第一步。草甸在脚下，草是软的，踩下去陷了一下，又弹回来了。弹回来的草叶碰到他的鞋底，痒痒的。后面的人跟上来了。脚步声轻而齐，像一个人在走。八个人沿着草甸往东南方走。太阳在他们背后升起，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。肥肥新的影子在八条影子的中间，老老实实指向正前方。不再偏了。他走了几步，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。他回头看。出口还在。那个冒着风的小坑还在，坑边的草在风里颤。但风变了。不再是暖的，而是凉的、轻的、带着草叶的味道。风里有一种节奏，和他掌心白线的节奏完全一样。那是苏仔在呼吸。他转过头。继续走。圆窝镇的方向。回家的方向。 下一章：第214章 草甸东南
七色光开始动了。不是刚才那种从凹坑里往上涌的动，是一种往外走的动。像水从碗里溢出来——不是碗满了，是水自己知道该走了。肥肥新的掌心还贴在凹坑边缘。透明的光已经变回了乳白色，像天亮之前的天空，你以为还黑着，抬头一看已经泛了白。裂口还在，但裂口在合拢。两边的皮肤在靠近。不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合拢，是皮肤自己在长回去。裂口边缘那层发亮发硬的铜色在退，退了之后露出正常的肤色，比铜色暖一点。碎片的频率还在掌心里。但不再嵌在掌纹里了。以前碎片的振动和掌纹纠缠在一起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。现在不是了。碎片的频率从掌纹的缝隙里浮上来了，浮到皮肤表面。它就安静地待在那里。像一颗嵌在戒指上的宝石。宝石是活的。可以戴在手上，也可以摘下来。摘不摘是手的事。宝石不催。地面上的七色光在往四面走。鼓声的光是白色的。从凹坑底部浮起来，像一团棉絮被风托着。它往上飘了一点，停了一下，然后开始往北方飘。不是直线，是绕着弯飘。像一个人在找路。走了几步犹豫一下，又走了几步，然后认出了方向。白色光往北方越飘越远。肥肥新的掌心在白色光经过的时候震了一下——掌心里沙胃的碎片和白色的光打了个照面。不是说话，是互相亮了一下。亮完之后各走各的。弦声的光是灰色的。没有飘，在走。像一根线在地面上爬，走得很窄很细。线的两头各连着一个方向——一头连着凹坑，一头连着细腰峡谷。灰色的线从凹坑往峡谷那边退，像有人在远处拽着线的另一头。风声的光是金色的。没有飘也没有走，散了。散得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。金色的光粒从凹坑里一点一点地漏到地面上，风一吹，沙粒被吹散了。往南方吹。往暖胃沙海的方向吹。沙粒在风里旋转，像在回头看。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。转回去之后不回头了。云声的光是乳白色的。从凹坑里升起来。升得极轻，轻到连灰尘都不惊动。它往上走了一点，然后往西南方散开。散得像一滴牛奶掉进了水里。从浓到淡，从有到无，从有颜色到没有颜色。但牛奶还在水里。只是看不见了。另外三种光也在走。绿色的很安静，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，贴着地面往东南方爬。蓝色的跳着走，一步，停，一步，停，像一个孩子在数格子。红色的走得最慢，不是在走是在渗，渗得像水渗进布里。布是地，红光是水。水往地的深处走。走不见了。但地的温度变了，变暖了一点。只暖了一点。七个方向。七种走法。七种速度。它们在回家。肥肥新蹲在凹坑边上看着这些光走。他没有伸手。掌心的乳白色光在裂口里安静地亮着。裂口在合拢，碎片在皮肤表面安静地待着。两个"安静"是不一样的。裂口的安静是"不疼了"。碎片的安静是"不催了"。不需要按住。他脑子里冒出这句话。不是谁说的，是掌心的裂口告诉他的。碎片在皮肤表面待着就好，碎片不需要嵌进掌纹。掌纹是掌纹，碎片是碎片。两个东西可以待在同一个地方。待在一起不代表长在一起。长在一起是以前的事。不需要修复。这句话也不是谁说的。是凹坑告诉他的。凹坑在呼吸，呼吸得很安静。安静的凹坑不需要被填满。上一章苏仔说了：它不是坏了，它只是空着。空着的凹坑在呼吸，呼吸意味着还在。还在就不需要修。不需要让七个胃重新合一。这句话是七色光告诉他的。七色光在往七个方向走。往七个方向走的意思是它们不需要合在一起了。七个胃在大饱灾之前是一个整体，大饱灾之后散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它们各自维持着一片土地的平衡。鼓声维持丘陵，弦声维持峡谷，风声维持沙海。它们各自活着。活的方式不一样。不一样不代表不好。不一样代表它们还记得自己是谁。每个胃只需要记得自己的声音就够了。肥肥新站起来。膝盖嘎嗒响了一声，和刚才那一声响差不多。他站直了身体，掌心的裂口贴着大腿侧面。乳白色的光在裤腿上照出一个圆圆的光斑，随呼吸动，随心跳动。他往旁边走了一步，让开了凹坑的边缘。凹坑在呼吸。七色光已经走了一半。空间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，底色露出来了。黑的底色上面有七颗越来越远的光点，各自的方向上慢慢变小。变小不是远了，是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。空间在变。不是塌了，不是裂了，是变松了。以前七色光在凹坑里挤着，挤得空间像一只攥紧的拳头。现在拳头松了。松了之后空间变宽了，从凹坑往四面扩。像呼吸。吸气的时候胸腔变宽。呼气的时候胸腔变窄。空间在呼气。呼出去的东西是七色光。光被呼出去了，空间就松了。肥肥新转过头。苏仔蹲在凹坑的另一边，手掌还按在凹坑边缘。他的身体已经不发光了，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。深灰色的眼睛在暗下来的空间里像两颗湿漉漉的石头，表面光滑，反着凹坑里七种颜色的残余。苏仔的空肚在和凹坑的呼吸合在一起。肥肥新注意到了，因为他蹲的位置离苏仔最近。他感觉到了苏仔腹部的震动，频率和凹坑的呼吸完全一样。不是同步了，是同一个。苏仔的空肚就是凹坑。凹坑就是苏仔的空肚。肥东走到肥肥新旁边。他站着，没有蹲。肩膀是松的，手不在袖子里，放在身侧。掌心的裂口在发出暖光。他看着向外扩散的七色光。白色的光已经远到看不见了。灰色的线还在往远处爬。金色的沙粒已经散完了。肥东看了很久。他开口说话了。"碎的也要。"三个字。声音不厚了。以前的声音很厚，厚到失真，像把一整座山压成了一张纸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声音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声音。有点沙，有点哑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肥肥新看着他。肥东没有看他。他看着最远处那颗正在消失的光点。"三十年前，我按。"他的右手抬起来，掌心朝外。掌心的裂口在暖光里清清楚楚，从掌心到手腕，边缘的皮肤发亮发硬。那是旧伤加上新伤叠在一起的纹路。"按不住。"他的手放下了。"今天，不按了。"他转过头看肥肥新。眼睛里有光。不是裂口的光，是眼睛自己的光。眼睛自己的光是湿的，湿的东西反出来的光是暖的。"碎的也要。因为碎的也是声音。声音不分碎和不碎。"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完就收回去了。这次的笑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笑是撑出来的，像一面绷紧的鼓皮。这次的笑是松的，是鼓皮被拆下来之后木头架子本身的样子。不完美，但真实。空间在继续变松。松到一定程度之后，肥肥新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动。不是地震，不是塌方，是往上。地面在往上推他们。推得很轻。轻到你以为自己在长高。但不是。地面在升。升的速度很慢，十步之后差了一尺，一百步之后差了一丈。肥肥新的脚离开了凹坑的边缘。他没有动，是地面把他送走的。像水涨了船就高了。不是船自己在走，是水在动。"该走了。"肥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没有催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肥肥新转头看了凹坑最后一眼。凹坑在暗下来的空间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，看着他。不是盯着看，是那种送人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的看。看完了，门就被风吹上了。他往旁边走了两步，站到了一个平台上。平台在缓缓上升。其他人也在上升。焕儿站在他左边，雨琦站在他右边，旭凌站在后面。满囤蹲在地上，手掌贴着地面。豪尔站在更后面，酒葫芦在背上。潮儿站在凹坑的另一边。苏仔还蹲在原地。平台在升，苏仔没有升。肥肥新回头看苏仔。苏仔的空肚和凹坑的呼吸已经完全合在一起了。苏仔的腹部不再鼓起，也不再平坦。形状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的腹部在和凹坑做同一件事——呼吸。苏仔站起来。动作很慢，不是身体重，是在告别。告别的方式不是说话，是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。站起来意味着他要离开蹲着的姿势了。蹲着的姿势是和凹坑在一起的。他没有离开凹坑。他站到了凹坑里面。凹坑不深，到他的膝盖。水在凹坑里安静地待着，没过了苏仔的小腿。水碰到他的皮肤。皮肤是凉的，水是温的。温碰到凉的那一刻，苏仔的腹部发出了一声嗡鸣。嗡鸣很轻，只有凹坑听到了。凹坑回应了他。呼吸的频率变了一拍，只变了一拍，然后回到原来的节奏。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喷嚏，打完了就安静了。苏仔看着凹坑外面。九个人。他认识九个人。他在路上认识的。路上认识的人会走。走了就可能不回来。不回来也没关系。走路是活人做的事。活着就够了。他看着肥肥新。"我找到了。"三个字，声音很轻。轻到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像说"我吃饱了"或者"我到了"。找到了就够了。不用再找了。苏仔不是被留下的。苏仔是回家了。苏仔的空肚和凹坑是同一种空。同一种空在同一个地方，那不是留下，那是回家。凹坑的水在苏仔的小腿旁边流。流得很安静，像潮水退了。退潮的时候水从沙滩上一层一层地撤。撤完了沙滩还是沙滩，水还是水。但沙滩记得水来过，水记得沙滩在那。苏仔闭上了眼睛。闭得很慢。眼皮从上面落下来，像窗帘被风拉上了。窗帘拉上了之后窗户还在，窗户后面的光还在。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，比窗帘拉上之前更暖。因为光有了边界。有了边界的光更集中，集中了就暖了。凹坑的呼吸变得更规律了。以前间隔有长有短，现在变匀了。像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不快不慢，不重不轻。像一个人终于睡着了。苏仔的身体在凹坑的水里慢慢变淡。从脚开始。脚变成透明的，和水混在一起，分不出来了。然后是腿，然后是腰，然后是胸口。最后是脸。脸变成透明之前，苏仔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得很轻，像肥东的笑。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凹坑的呼吸在。呼吸在就意味着他在。肥肥新站在上升的平台上。平台在往上走，速度变快了一点。不是催他们，是凹坑在送他们。下来的时候需要勇气，因为往下走是往黑暗里走。上去不需要。往上是往亮处走，往上只需要抬脚。焕儿走在他旁边，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碰得很轻，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"它会好的。"焕儿的声音很轻。肥肥新点了一下头。够了。雨琦走在他另一边，手按在剑鞘上。剑鞘上的银色纹路发着极淡的光。她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会儿，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"剑腹不在这里。"她说，声音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"它在我自己的剑里。"她说完了。手从剑鞘上拿开了。旭凌走在他后面，腹部没有布条。风贴着皮肤吹过，肩膀不缩了。他的腹鸣在腹部里流动，像一条终于学会了安静的河。"布条不用了。"他的声音不轻，正常的声音。"但束缚术是我的。"他说完了，没有回头，继续往上走。满囤蹲在平台的角落里。他蹲的方式很稳，膝盖先弯，身体直着往下。手掌贴着地面，地面的呼吸穿过石头传到他的掌心。掌心暖了。"我欠的债还不完了。"声音从他蹲着的地方传出来。"但我记着了。"他说完了，手掌从地面上拿开了。手掌上粘了一点泥土，湿的，活的。他把泥土捏在手指里，没有擦掉。豪尔站在最高处。酒葫芦在背上，葫芦没有晃荡。以前走路的时候葫芦会晃，脚步重的时候晃得响，脚步轻的时候晃得轻。现在脚步匀了，葫芦也不晃了，安安静静地待在背上。"酒壶里装不下证据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。"该装酒了。"他拍了拍酒葫芦，葫芦里有酒晃荡的声音。焕儿又开口了。她没有先说话。她先听了一下，偏了偏头。她听到了凹坑的呼吸在下面变匀了，听到了七个心跳在各自的方向上各响各的，听到了苏仔的呼吸变成了凹坑的呼吸。还听到了肥肥新的心跳在她的手旁边。心跳比别的声音都近。胸腔离手最近。"我听到了所有声音里最好听的。"肥肥新转头看她。她的眼睛是红的，但没有掉泪。"你自己的心跳。"她说完了，手从肥肥新的胳膊上拿开了。手是空的，空的手是干净的。肥东走在最后面。他的步伐很慢，但不是累。他在看。看焕儿，看雨琦，看旭凌，看满囤，看豪尔，看潮儿，看肥肥新。他看肥肥新。肥肥新走在最前面。掌心的乳白色的光在裤腿上一亮一灭。脚步往前走一步，光亮一下。脚步往后收一步，光暗一下。一亮一灭。像呼吸。肥东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笑了笑。这次的笑是松的、短的、真实的。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但那一瞬他眼睛里有光，是暖。暖在那里，一直在那里，三十年了，被厚墙挡住了。墙拆了，暖就出来了。平台在往上走，走得越来越快了。出口近了，光就多了。出口是圆的，像一个张开的嘴。嘴的外面是天，天是亮的。亮的天比地下的任何一种光都亮。肥肥新抬头看了看出口。光从出口漏下来，白的光和地下的七种颜色不一样。七种颜色是分开的，白的光是混在一起的。混在一起就够了。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凹坑在下面，很远了。圆里有暗的光在呼吸。呼吸是规律的，规律的呼吸不需要人看着。苏仔在里面。苏仔不在了。苏仔在了。不在是苏仔不见了，在是苏仔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变成了凹坑的呼吸，变成了无底腹地的心跳，变成了这片空间本身。人不在了。但声音在。肥肥新转过头，看着出口。光从出口漏下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脸暖了。像阳光碰到皮肤。阳光碰到皮肤是最轻的碰，轻到你只知道暖不知道碰。他往上走了一步。出口的光照在他的掌心。掌心的乳白色裂口在阳光里看起来不那么亮了，因为阳光比它亮。在阳光底下，掌心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。暖黄色的光和掌心的温度是一样的。碎片在皮肤表面安静地待着。像一颗嵌在戒指上的宝石。手今天不想摘。戴着就够了。 下一章：第213章 圆窝镇的方向
肥肥新站起来了。蹲得久了。膝盖骨嘎嗒响了一声，在开阔地里滚了半步就碎了。他往凹坑走了一步。苏仔的手掌还按在凹坑边缘，无色的水在凹坑里不动。两种空挨在一起，谁也不出声，但谁都在。第二步踩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什么。不是凹坑的声音。不是七个心跳。不是苏仔的空。不是七个地域传来的任何一种频率。是他自己的。心跳。一个。他从进无底腹地以来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之前一直有别的声音。七个胃碎片的鼓声、弦声、风声、水声，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。粥太稠了。稠到盖住了他自己的声音。他一直在听别人的——所有需要他去回应的声音，所有在敲门、在叫名字、在哭、在呼吸的声音。所有声音都在。只有他的不在。不是消失了。是他忘了听自己的。现在他听到了。心跳从胸腔里来。从肋骨后面来的。来的方向和腹鸣相反。腹鸣往外走，心跳往里走。往里走的声音不给别人的。给自己的。他走了第三步。然后停了。站在凹坑边缘。没看身边的人。看自己的手。右手。掌心朝下。裂口在掌心的位置。光还在，乳白色的，从掌心延伸到手腕。边缘的皮肤发亮发硬。鼓心石碎片嵌在掌纹里。他低头看了很久。以前没注意过光的温度。光就是光。光会亮，亮的时候掌心暖一点，暖一点是正常的——发光的东西都会暖。但他现在注意到了。裂口的光和掌心的温度是一样的。皮肤多暖，光就多暖。光多暖，皮肤就多暖。两种温度叠在一起分不出哪层是皮哪层是光。他以前以为裂口是外来的。碎片被塞进来。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。木头还是木头，钉子还是钉子。两种东西。不是。碎片的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。从掌心第一次裂开就是一样的。从他在圆窝镇听到第一个肚音就是一样的。他不是被碎片选中的人。他本来就和碎片是同一种声音。这个念头从掌心的温度里来的。不是谁告诉他的。不是想出来的。是他站在凹坑边上，低头看着手心，掌心告诉他的。掌心比脑子快。身体知道的事比大脑早。他蹲下来了。膝盖自己弯的。身体自己蹲的。他没控制。身体在知道某个东西的时候会自己动。蹲在凹坑的边缘。右手掌心朝上，朝向凹坑，朝向凹坑里无色的水。掌心裂口的乳白色光朝上走，从掌心出发，往凹坑的方向。他没有伸手。手放在凹坑的边缘。掌心朝上。手指微微张开。掌心的乳白色光和凹坑里的无色水在空气里碰到了。鼓腹丘陵的鼓声碰过丘陵的鼓声。细腰峡谷的弦鸣碰过峡谷的弦鸣。每次碰都有反应——共振，排斥，融合，搅成一团。这次碰在一起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。没有波动。没有冲击。没有频率的叠加和抵消。光和水碰到一起就不再分了。乳白色的光褪进无色的水里，水还是水，光还是光，但中间没有那条线了。像两杯水同时倒进同一个杯子。水和水之间本来就没有缝隙。肥肥新掌心裂口的光在变。乳白色在退。退得很慢。白色从有颜色退到没颜色，像水从布上被吸走——布还在，水没了，水变成了布的一部分。裂口的光变成了透明的。裂口的边缘在合拢。两边的皮肤在靠近。靠的方式不急。像两只手在黑暗里摸了很久，终于碰到了指尖。碰到了之后慢慢握在一起。裂口还在。裂口的两边贴在了一起。贴在一起的裂口不是伤口了。是一条线。很浅的白线，嵌在掌纹里。白线和掌纹长在一起了。凹坑里有东西在靠近他。他没有动。凹坑的边缘在往他的方向移。不是光在动，不是水在动，是凹坑本身在靠近他的掌心。掌心感觉到了温度在变——水面的凉意在退，底下一层暖意翻了上来。水会自己走。自己走到最近的地方。最近的地方是他的掌心。不是他去碰它。是它来碰他。至宝之肚的第三条规则。摸到的，是自己的心肚。他没摸。他把手放在那里。不动。不动就是等。等的方式是知道它会来的那种等。知道会来就不需要催。水走到了他的掌心。无色的水碰到透明的光。碰到之后，肥肥新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从掌心往上走。从掌心到手腕，从手腕到小臂，从小臂到肩膀，从肩膀到胸口。胸口暖了。暖从肋骨后面来的。心跳在跳。一个。自己的。心跳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另一个心跳。是凹坑在回应他。心跳在胸腔里跳，凹坑在手掌下面跳。两个跳的方式一样。节奏一样。力度一样。温度一样。一种他没有过的感觉。不是力量。不是智慧。不是知识。是被听见了。整个无底腹地在他掌心的位置听到了他。用凹坑的空听到的。用七个胃碎片之间的空隙听到的。用苏仔的空听到的。用这片空间本身的空听到的。所有的空同时听到了他，听到了他的心跳。一个普通少年的心跳。不比鼓声重，不比弦声准，不比风声远。只是一个心跳。他自己的。他也听到了无底腹地。凹坑在他的手掌下面。七个胃碎片的记忆在下面。弦姐三十年的呼吸在下面。绳叔最后一丝声音在下面。都在。他听到了它们。它们听到了他。两个声音碰在一起，碰的方式还是之前那种——没有缝隙。不是叠加，不是共振，是两个声音本来就是同一个频率。同一个频率不需要碰。同一个频率就是同一个。肥肥新睁开眼睛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。凹坑是空的。凹坑在呼吸。呼吸的幅度很小。小到肉眼看不出来，但掌心感觉到了。凹坑的呼吸贴着他的皮肤。像一个人在你旁边睡着了。睡着的人会呼吸。呼吸碰到你，你会感觉到温度。温度是暖的。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"我听到了。"三个字。从嘴唇出来，穿过空气，穿过七色薄雾，穿过凹坑的边缘，穿到凹坑的最深处。凹坑的呼吸变了。从深睡变成了浅眠。像被叫醒了一点点。一点点就够了。一点点意味着有人来过了。来过了就不会再被丢下。肥肥新的掌心贴在凹坑边缘。他的心跳在跳。凹坑里有东西在回应。回应的方式不是模仿他的节奏。是发出自己的节奏。然后第二个回应来了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第六个。第七个。七个心跳重新响了。各自不同的节奏，各自不同的力度，各自不同的温度。鼓声从远处传来。弦声从更高的地方传来。风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。水声从更深的地方传来。云声从更轻的地方传来。空的回声从更安静的地方传来。第七个心跳从凹坑的最深处传来。七个心跳第一次不互相干扰。鼓声在响。弦声也在响。风声在走。水声在流。谁也不挡谁的路。一间屋子里坐了七个人，有人看书，有人写字，有人喝茶，有人发呆，有人看窗外，有人打瞌睡，有人听风。七种呼吸在一间屋子里，谁也不影响谁。屋子是满的。肥肥新转过头。八个人都在看他。焕儿蹲在旁边，眼圈红红的，嘴角翘了一下。没说话。他脸上的表情让她放心了——不是那种撑出来的放心，是一种连放心都不用说出口的安静。雨琦站在远一点的地方，剑鞘贴着她的腿。剑鞘上的银色光比刚才亮了一点。纹路和剑鞘融成了一体。纹路不再是外来的了。旭凌站在更远的地方。腹部没有布条。风贴着皮肤吹过，他的肩膀没有缩。手放在身侧。腹鸣在腹部里流动，不再被挤成一条线。流动的方式是水在河里走。河面是平的。满囤蹲在地上，手掌贴着地面，凹坑的呼吸穿过地面传到他的手掌。他的眼睛闭了一下，又睁开。豪尔站在那里，酒葫芦在背上。他站在那里就够了——站在意味着他在。他在，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。潮儿站在凹坑的另一边。腹部发出极低的潮声，潮声和凹坑的呼吸碰在一起，碰在一起之后变成了同一种节奏。肥东站在最后面。他的肩膀是松的。手不在袖子里了。掌心的裂口发出暖光。他看着肥肥新。肥肥新看着他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其他六个人，隔了凹坑，隔了从圆窝镇到这里的所有路程。但两个人看着对方的时候路程缩成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里装了三十年的等，装了一路上的笑，装了厚墙卸掉之后的真实声音。肥东笑了。这次的笑不是撑出来的。不是减震。是从里面出来的——从三十年没让人听过的真实声音那里出来的。笑的方式很短。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收回去了之后脸上松松垮垮的，什么也没挂。和肥肥新一样的表情。肥肥新转过头，看着凹坑。看着掌心的白线。看着透明的光。他低声说了一遍。"我听到了。"凹坑在呼吸。规律地，轻轻地。像一个人睡着了，但知道旁边有人。知道旁边有人就不怕了。不怕了就能安心睡了。七个心跳在。他自己的心跳在。都在。 下一章：第212章 不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