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木窗格子里漏进来,照在肥肥新的脸上。
他慢慢坐起来,鼻子还是塞的。布条边缘沾着干涸的血渍,暗红色的,硬邦邦的。他扯下来一小片血壳,薄到能透光,落在床单上发出极轻微的"沙"一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轻得像脚底装了弹簧。
是肥东。
肥肥新拉开门。老人穿着昨天那件旧灰袍,袍角沾着泥点子和草屑,笑嘻嘻的。
"胖小子,起床了。"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"刚到。听到你在床上翻身,就在这儿等着。"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你听到我翻身?"
"翻了三次。第一次翻到左边,第二次翻到右边,第三次翻回左边。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很粗,像在吹哨子。"
老人伸出手,手指很干,骨头硌得手背生疼。他慢慢抽出肥肥新鼻孔里的布条,布条带着干涸的血丝。
"今天别塞了,让它透透气。"
布团划了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进墙角竹篓。
"走吧,去逛逛。"
楼下大厅里,豪尔坐在条凳上,手指在桌面上划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雨琦靠窗,剑放在膝盖上,剑鞘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发亮。旭凌坐在地板上,布条缠得很紧。友情坐在角落里,两只手放在肚子上,笑眯眯地看着窗外。焕儿从楼梯口跑下来,脸上带着亮亮的笑。
"走吧走吧,去逛逛。"
肥东站在大厅中央,笑嘻嘻的。"人齐了,走吧。"
他朝门口走,走了两步回头朝豪尔看了一眼。"酒葫芦,你走不走?"
豪尔站起来,扛起酒葫芦。酒葫芦的壶盖"咯吱"响了一声。
肥东走在最前面。走得很慢,背微微驼着,手背在身后。他走得很随意——走到街角就转弯,走到巷子尽头就停下来盯着墙角,走到桥墩旁边又停下来看。
肥肥新注意到,老人每次停下来的时候,脚下的地面都会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。
那震动来自老人的脚底,渗到地下的管道里,渗到肚脐城的"胃"里。
肥肥新把共鸣推深,感知到震动很稳,像心跳。频率很低,低到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说话。他听不清内容,但听出了节奏:一、二、三、四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老人转过头来,朝他笑了笑。
"胖小子,你听到了?"
"听到了。你在数拍子。"
"对,数拍子。肚脐城的'胃'在消化,节奏是四拍子。很准,准到比钟还准。"
他继续走,停在一个排水口前。排水口是石头砌的,石头上长着青苔。"那个排水口,是肚脐城的'胃'的一个入口。水从这里流下去,'胃'把它消化掉,变成腹鸣,传到每个人的肚子里。"
"你听,水在说话。"
肥肥新闭上眼。水在石头缝隙里流,发出"嘶嘶"声,轻到像有人在耳边吹气。吹气的节奏: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"听到了。"
老人点了点头。"好。"
走到东区和西区的交界处时,肥肥新的腹部猛地痉挛。
两种频率在这里正面碰撞,像两股水流对冲。他弯腰干呕了一声,鼻子里涌出一股铁锈味。雨琦的剑鞘在背后嗡嗡作响,旭凌的布条也在震。
但肥东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都没变一下。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:"要不要喝水?"
焕儿小声对肥肥新说:"他完全不受频率碰撞影响,怎么可能?"
"他的腹鸣太厚了。"肥肥新说。"厚到频率碰撞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在耳边叫。他不是不烦,是听不到——他的腹鸣把所有声音都压下去了。像站在瀑布旁边,听不到有人说话。"
"像瀑布?"
"不是瀑布。瀑布是深。他的不是深,是厚。像一座山压成了一张纸。纸很薄,但很重。重到你根本扛不住。"
焕儿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听不到。我只听到他在笑。笑得像个没牙的孩子。"
"你能听到他的笑?"
"能。他的笑声很干净。干净到像刚洗过的泉水。"焕儿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了,沉到肥肥新差点没认出来。"他的笑声里有节奏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像在数拍子。"
和老人脚下的震动频率一模一样。
商业街很热闹。叫卖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、马蹄声,最底层是无数腹鸣叠加的嗡嗡声。
肥东在一个卖发声石的摊子前停下。摊子很小,只有一张木头桌子,后面坐着一个脸圆圆的胖中年人。
老人弯腰捏起一块灰色的发声石,凑到耳边听了一会儿,摇摇头放回去。"不怎么样。"
摊主脸一沉。"不买就别碰。"
肥东又拿起一块白色的,听了听,又摇头。"还是不怎么样。"
摊主的脸更沉了。"你到底买不买?不买就滚。"
肥东拿起第三块,黑色的,听了听,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摊主。
"这石头,肚子里有气泡。"
摊主的脸僵住了。
"气泡在石头的中心,偏左的位置。很小,得用腹鸣才能探出来。有气泡的石头,品质不行。而且有暗裂——从气泡往左延伸到边缘,裂纹很细,眼睛看不出来,腹鸣能探出来。"
摊主的脸色变了四次。白,红,青,黄。
友情站在旁边,摸了摸肚子。"这石头的问题,像一锅汤里搁了颗沙子。汤还是汤,但喝到沙子那口,牙碜。"
摊主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肥东看了友情一眼,笑了笑。"对,就是牙碜。"
"听出来的。走了,你的石头不行,下次进点好的。"
老人转身就走,摊主愣在原地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乱七八糟。
雨琦走在肥肥新旁边,手指搭在剑柄上。
她的剑鞘震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肥肥新得用深度共鸣才能感知。剑鞘上的纹路在微微发光,光是冷的。
"你的剑在响。"
"我知道。"雨琦的声音很冷。
"它在回应肥东。"
雨琦没有回答。
肥东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朝雨琦看了一眼。
"丫头,"他说,"你的剑饿了。"
雨琦的手指收紧了。"你怎么知道?"
"听出来的。你的剑响得很饿,饿到像三天没吃饭的狗。这把剑是雨家的剑,饿了就得喂主人的腹鸣。喂进去,剑就饱了,就不叫了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但你的剑,很久没喂了吧?"
雨琦的脸白了一下,又红了。她握紧剑柄,没有回答。
肥东转过身继续走。雨琦站在原地,她的剑鞘还在震动。震动的频率很低: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和老人脚下的震动频率一模一样。
傍晚,歇肚居二楼,油灯光昏黄。
肥东坐在肥肥新对面,端着茶杯。
"胖小子,你今天的共鸣比昨天好。好在你听到了我的节奏。"
他喝了一口茶,喉咙里发出"咕咚"一声。
"你的共鸣很特别,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。但你听太多了,小心把自己听碎。"
"听碎?"
"听到所有声音的人,最后都得学会挑一种来听。但挑之前,得先听完。你听完了,但还没挑。没挑的声音在肚子里撞,撞来撞去,撞得你肚子疼。"
老人放下茶杯,表情第一次严肃起来。
"七个胃,"他说,"每个胃都有自己的脾气。"
肥肥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"鼓腹丘陵的胃,脾气是节拍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你得跟着它的节拍走,不能快不能慢。快了它生气,慢了也生气。"
"细腰峡谷的胃,脾气是精确。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。说错了它就生气。"
"肚脐城的胃,脾气是汇聚。它什么声音都要。但你不能让它只听一种声音。只听一种,它就饿。饿了就发脾气,发脾气就把整座城都吞了。"
"每个胃都有自己的脾气,你得一个一个哄。急不得。"
豪尔在旁边冷哼了一声。"你到底想干什么?"
友情坐在角落里,两只手放在肚子上,拍了拍。"这话问得,像一锅饺子煮烂了,还问是谁把皮儿戳破了。"
豪尔瞪了他一眼。"什么意思?"
友情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"没什么意思。就是觉得,有些事问出来,答案不一定好听。像饺子汤,浑了就浑了,再搅也清不了。"
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"看看热闹。"
豪尔的眼睛眯起来。"看看热闹?你从暖胃沙海跟到细腰峡谷,从细腰峡谷跟到肚脐城,就是为了看看热闹?"
"对。年轻人冒险,热闹。老人跟着看,也热闹。大家都热闹。"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"你们在找鼓心石,正好我也在找。不如一起走?"
肥肥新看着老人。"七个胃,你都见过?"
"见过。"老人放下茶杯。"但没哄好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每个胃都有自己的脾气,你得一个一个哄。急不得。"
老人站起来,膝盖"嘎吱"响了一声。
"天晚了,该睡了。"
他朝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肥肥新一眼。
"胖小子,你的共鸣很特别。但你听太多了,小心把自己听碎。"
他笑了笑,走上楼梯。灰袍下摆在楼梯上"沙沙"地响,响了几下就没了。
大厅安静了五秒。
豪尔开口了。"他到底想干什么?"
肥肥新看着他。"他说了。看看热闹。"
"放屁。"豪尔说。"美美东。大陆传奇。三十年前就在大陆上行走,帮完就走,走的无影无踪。这种人,会跟着一群年轻人'看看热闹'?"
肥肥新没有回答。
他的肚子还是温的。温得像刚晒过太阳。
肚脐深处,那股温热还在。温热里有一丝很淡的、很薄的、像纸一样的东西——很轻,但很重。薄到极致,重到极致。
像一座山压成了一张纸。
纸下面是肥东。
纸上面,是七个胃。
每个胃都有自己的脾气。你得一个一个哄。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