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体在呼吸。
八种光在裂纹里缓缓流动。暖黄色的那道最弱,从第七道和第一道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,像一条刚学会走路的小溪,走走停停,还没找到自己的河道。其他七道光比之前柔了。不刺眼了。不再像七把刀同时亮,而是像七盏灯笼挂在同一个屋檐下,光和光之间有了间隙。
肥肥新靠在焕儿身上。后背贴着她的膝盖。她的膝盖在发抖。不是冷。是撑不住了。他比她想的重。
"别动。"焕儿又说了一遍。她的手按在他的鼻翼下面,指尖压着迎香穴。血还在往外渗。渗得慢了。但没停。
肥肥新想说没事。嗓子发不出声音。嗓子是干的。干到舌头顶上颚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的颗粒感。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。
雨琦蹲在他旁边。她的手按着他的手腕。手腕上的脉搏在跳。跳得快。跳得乱。雨琦的手指很凉。凉到他能感觉到指尖和腕骨之间的温差。她的手没有抖。
"脉太弱了。"雨琦的声音很低。不是对他说的。是对焕儿说的。
焕儿没回答。她把另一只手绕到肥肥新的额头上。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。手掌是热的。比额头热。热到他能感觉到掌纹贴在皮肤上的纹路。
"闭眼。别看球了。"
肥肥新闭上眼。眼皮后面还有八种光的残影。残影在慢慢淡。淡成一团模糊的暖色。暖色后面是黑暗。黑暗很安静。
球体在黑暗里呼吸。呼吸声很轻。轻到他不确定是真的在呼吸,还是掌心裂口传来的幻觉。裂口还在跳。一下一下的。节奏和球体的呼吸是同步的。同步得像一个人的两颗心脏。
"按不住的东西多了。"
肥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视线还有点花。他看到肥东坐在沙地上,离球体大约五步远。双手搁在膝盖上。右手掌心朝上。手掌上有一道裂口。比他掌心的宽。比他掌心的深。裂口在渗血。血沿着掌纹往手腕的方向淌。肥东用左手袖子擦了一下。擦完了,裂口又在渗。
肥东看着球体。球体在五步之外,发着八种光。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在光里一明一灭。明的时候能看到脸上的褶子。褶子比进竖井之前深了。像有人在他脸上多刻了几道。
"三十年前按不住。今天也按不住。"肥东的声音不大。说完了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裂口,像在看一件不太相关的东西。"不差这一个。"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笑了。
笑得比以前薄。以前的笑是包子褶子那种圆润的笑,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。现在这个笑只是嘴角弯了一弯,脸上的其他部分没跟上。像一扇门开了一半就卡住了。
豪尔从工棚那边走过来。他刚才在里面翻检什么。手里拎着一个铁桶。铁桶里有半桶沙子。他把铁桶放在地上,蹲下来,手掌贴着沙面,闭上眼睛。
潮听术。
他的眉头先是皱着。然后松了一点。然后又皱起来。然后彻底松了。
"上面的沙面停了。"豪尔说。他睁开眼睛。"塌陷已经停了。沙子不再往这边涌。"他站起来,抬头看了看球形空间的穹顶。穹顶上有裂缝。裂缝里卡着几块铜片。铜片在球体的光里微微发亮。"但这个洞撑不了太久。两三年。最多三年。沙子会慢慢把它填回去。"
满囤把铲子插在沙地上。铲子竖着。铲头沾着黑色的泥沙。他在球体周围走了半圈。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。他在看地面。
走到球体和铜管连接的那个方向时,他蹲下来。铜管从球体底座延伸出去,穿过墙壁通向北方。满囤用手摸了摸铜管的外壁。外壁是铜的。铜的颜色暗了。表面有细小的裂纹。裂纹里渗着沙粒。
"铜管是连着脐胃的。"满囤说。他的声音平平的。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"球体安静了,但铜管还在。频率还能从这边传到那边。"
他拿起铲子。铲头对准铜管和球体底座的连接处。连接处是一个铜制的接头。接头上面刻着肚撸门的暗记——圆圈加竖线。满囤把铲头插进接头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。缝隙很窄。铲头卡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用力撬了一下。
铜管和底座之间的接头松动了。松了一点。不够。满囤换了个角度。铲头插进更深的缝隙。再撬。接头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铜和铜在磨。
"灌沙子进去。"满囤对豪尔说。
豪尔拎起铁桶。把半桶沙子倒进满囤撬开的缝隙里。沙子灌进铜管和底座之间。灌满了。满囤再撬。接头彻底断开了。铜管从底座上脱落,垂下来,管口朝下,对着沙地。沙子从管口涌出来。涌了一会儿就停了。铜管空了。
满囤直起腰。铲子拄在地上。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"频率断了。"他说。"从这边传不到脐胃了。"
旭凌从球体的另一侧走过来。
他的脚步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每一步都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。脚掌落地的角度、步幅的长度、脚尖朝向的方向,全都一样。像一台机器在走路。
现在他的脚步有了一点偏差。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点。步幅比以前宽了半寸。脚尖不再笔直地朝前,而是微微外八。
没有布条了。三层布条在和紧弦对峙的时候全解开了。散落在分部门前的石板路上,被夜风吹着打转。他没有捡回来。
现在他腰上缠着两层布条。不是束腹院的白布条。是焕儿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旧绷带。绷带的纹路和束腹院的不一样。粗糙。不均匀。缠上去的时候松了一圈。
旭凌走到球体旁边。他蹲下来。手指碰了碰球体的表面。手指没有缩回来。球体的光在他指尖上跳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。
"它在排斥我。"旭凌说。"排斥得不厉害。但能感觉到。"
他站起来。从腰间解下两层布条中的一层。解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。绕得比以前松。以前绕布条的时候每一圈都勒得紧紧的,紧到布条的纹路嵌进皮肤里。现在布条绕上去只是贴着皮肤。皮肤没有被勒出痕。
他把解下来的布条摊开。绷带在手里抖了一下。抖的幅度很小。然后他把绷带的一端系在球体底部的三脚架断裂处。绷带搭在球体表面。他沿着球体走了一圈,绷带在球体表面绕了一道弧线。弧线不是均匀的。有宽有窄。
"不是束缚。"旭凌的声音很平。"是围栏。把它的频率限制在这个范围内。不让它扩散出去。"
他绕完第一圈。绷带贴在球体表面。绷带上的纹路在球体的八种光里微微发亮。亮的不是束缚铜的白色。是一种更暖的颜色。
他又解下来一层。这一层是最后一层。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。手指绕在绷带上,没有马上松开。停了两秒。然后松了。
第二层绷带绕在第一层外面。两层绷带在球体表面交叉。交叉的地方形成一个网格状的图案。图案不精致。和束腹院那种精确到毫厘的束缚阵法没法比。但网格把球体包住了。包得松松垮垮的。像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裹了一件太大号的棉袄。
旭凌站起来。两层布条全用完了。腰上只剩贴身的衣裳。
他看着球体外面的绷带网。看了几秒。然后转身走向满囤那边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球体。
球体的八种光透过绷带网的缝隙渗出来。光在绷带的纹路上爬。爬到交叉处就分叉了。分叉后的光更柔了。柔到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。
旭凌转回头。继续走。
球体被封住了。
不是完全封住。绷带网有缝隙。缝隙里还有光渗出来。但光不往外冲了。光在网里面转。转了一圈又一圈。转得慢了。
肥肥新坐在沙地上。焕儿的手还按着他的鼻翼。血已经止了。鼻翼下面有一小块干掉的暗红色。焕儿的手指松了一点。没拿开。手掌还贴在他的额头上。
"能走了吗?"焕儿问。
肥肥新试着站起来。膝盖软了。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。沙子在他屁股底下被压出一个坑。沙粒硌着尾骨。
"再等一会儿。"他说。嗓子好了点。能发出完整的句子了。但声音还是哑的。哑到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声带在发抖。抖得像一张被风扯动的薄纸。
"等不了太久。"豪尔蹲在他旁边。酒葫芦搁在沙地上。葫芦口朝下。没有酒滴出来。空了。"上面的沙面虽然停了,但竖井的壁在松。沙子开始往里掉了。"他抬头看了看竖井的方向。竖井在球形空间的侧面。垂直的。往上能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天。天在缩小。沙子从竖井壁上一粒一粒地掉。掉的速度不快。但一直在掉。"用不了一个时辰。竖井会被填一半。"
肥肥新试着用掌心的裂口去听。听竖井的方向。裂口跳了一下。跳得很弱。像一根快要断的弦被拨了一下。他听到了沙子掉落的声音。一粒一粒的。沙——沙——沙。不急不慢。
他用手撑着沙地。屁股抬起来了一点。膝盖弯着。大腿在发抖。抖得厉害。站不起来。
焕儿从后面搂住他的腰。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。手掌按在他胸口。他的背贴着她的前胸。她的身体很瘦。肋骨硌着他的背脊。但她的手臂有力气。臂弯卡着他的身体,把他往上提。
"慢点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的脚踩在沙地上。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凉的。他站住了。站得歪歪斜斜。重心全靠焕儿的手臂撑着。
雨琦从另一边走过来。她没有扶他。她站在他左侧。距离一臂远。她的右手按在剑鞘上。剑鞘是安静的。剑鸣停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
"走吧。"雨琦说。
八个人往竖井走。
满囤走在最前面。铲子扛在肩上。铲头上的沙子在走动的时候簌簌地掉。他走到竖井口,仰头看了看。竖井壁上镶着的铜片有一半已经脱落了。脱落的铜片卡在竖井壁的凹凸处。铜片的光灭了。
"绳子还在。"满囤说。他抓住垂在竖井壁上的绳子拽了拽。绳子绷紧了。没断。"我先上。豪尔第二。然后是潮儿、焕儿、肥肥新、雨琦、旭凌。肥东最后。"
没人反对。
满囤抓着绳子开始往上爬。他的铲子挂在背上。铲头磕着竖井壁,发出金属碰石头的声音。声音在竖井里回荡。回声比声音大。
豪尔第二个上去。他的酒葫芦挂在腰间。爬的时候酒葫芦晃来晃去,磕着他的胯骨。他咧了咧嘴。没说话。
潮儿第三个。她爬得很快。手脚并用。每一步都踩在竖井壁的凸起上。像在海边爬礁石。她的皮水囊揣在怀里。爬的时候水囊贴着胸口。水囊是瘪的。空的。但她没有扔。
焕儿第四个。她先爬上去两步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肥肥新。肥肥新站在竖井口下面。仰着头。鼻翼下面的干血在灰暗的光里看起来像一道黑色的疤。
"你能爬吗?"焕儿问。
肥肥新看了看竖井壁。绳子在中间垂着。绳子两侧是铜片的残骸和裸露的岩石。竖井壁上有可以踩的地方。凸起的石头。凹进去的缝隙。
"能。"他说。
焕儿转回头继续爬。
肥肥新走到绳子前面。右手抓住绳子。掌心裂口碰到绳子的瞬间,裂口跳了一下。绳子是麻绳。粗糙的纤维磨着裂口的边缘。有一点疼。不厉害。他把左手也抓上去。两只手交替往上拉。脚踩在竖井壁的凸起上。
每爬一步,鼻子里就涌上来一阵酸。不是血的味道。是体力透支后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。酸到膝盖在发软。脚在打滑。手在发麻。
他爬了大概五六步。停下来。额头抵着绳子。绳子上有汗。不知道是谁的汗。汗是凉的。凉到贴在额头上很舒服。
"慢慢来。"上面焕儿的声音传下来。闷闷的。被竖井壁反射了。
肥肥新吸了一口气。继续爬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他看到前面的潮儿停了。
她踩在竖井壁的一块凸起平台上,身体侧着,一只手抓绳子,另一只手扶着墙壁。她没有继续往上爬。她在看下面。
从她站的位置,能看到竖井底部球形空间里的球体。八种光从绷带网里渗出来。光照到竖井壁上,一明一灭。潮儿的脸被光照着。她的脸很黑。被沙海的太阳晒的。黑到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亮到肥肥新在下面两步远的地方都能看到。
她的腹部在微微起伏。潮声从腹部传出来。很低。低到肥肥新的掌心裂口比耳朵先感觉到。潮声在和球体里某个碎片的频率交替。
她在和球体里哥哥的碎片说话。
肥肥新停在她下面。没有出声。
潮儿的腹部发出了一声潮声。不是海浪那种汹涌的涨落。是退潮的声音。潮水从沙滩上一层一层地撤退。沙子露出来。湿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退潮歌。
她哥哥教她的。
潮声从她的腹部往下传。穿过竖井。送到球形空间里。潮声碰到球体。球体的绷带网微微亮了一下。八种光里有一种闪了一下。蓝色的。海浪碎片的光。
球体里面有声音传出来。很轻。轻到肥肥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幻听。但他的掌心裂口感觉到了。碎片在回应。
不是喊。不是哭。
是唱。
一个很轻很慢的调子。和潮儿的退潮歌一样。同一种节奏。同一种温度。同一个人教的。
潮儿的身体在发抖。不是冷。不是怕。肥肥新看不到她的脸。但他看到了她的肩膀。肩膀在耸。耸得很轻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往上涌。涌到喉咙口了。涌到嘴边了。但她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把那首歌咽回去了。
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。掏出皮水囊。水囊是瘪的。空的。但她把水囊贴在额头上。贴了一会儿。放下来。揣回怀里。
"哥。"她的声音很小。小到肥肥新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。"我走了。"
竖井里安静了一秒。
球体的蓝色光闪了一下。又暗了。
"你的路我接着走。"
潮儿转回头。手指抓着绳子,脚踩在竖井壁上。
"你唱吧。"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"唱你自己的歌。别喊了。"
她继续往上爬。
八个人站在沙面上。
太阳快落了。西边的天是橘红色的。橘红色的光铺在沙面上。沙面从灰白变成了暖黄色。暖黄色的沙子在光里看起来像一块刚刚出炉的饼。饼是热的。沙面的温度从白天的烫脚变成了温热。温热的沙子透过鞋底传到脚心。脚心是暖的。
肥肥新站在沙面上。腿还在发软。但能站住了。焕儿站在他左边。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扶他的姿势。放下来了一半。
豪尔蹲在竖井口旁边。他用沙子把竖井口的边缘堆高了一圈。堆成了一个矮矮的沙堤。沙堤挡住了外面的风。风在沙堤外面打转。转了一会儿,绕过沙堤,从另一边走了。
"几年后就找不到了。"豪尔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沙子。"沙子会把它填回去。像没来过一样。"
肥肥新的右手搁在身体右侧。掌心朝下。掌心裂口的光从沙面的缝隙里漏出来。暖黄色的。比在球形空间里亮了一点。亮到能照出沙粒的形状。每一粒沙子都是圆的。圆到像被水冲了很久。
光在变。
从暖黄色慢慢变。变的方向是——南方偏西。不是指向竖井下面了。是指向远处。沙海的远处。沙丘和沙丘之间模糊的地平线。
肥肥新抬起右手。掌心朝外。裂口的光像一根极细的指南针。针尖指着南方偏西。不动了。
"那个方向。"潮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他转头。潮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怀里揣着皮水囊。她的脸在夕阳里是暗的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她伸出手指。指向南方偏西。和他掌心裂口的光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"我哥哥的路线图。"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。线从他们站的位置出发,往南方偏西延伸。"再走十天。到沙海的尽头。沙海尽头的西南方——"她的手指停在空中。"是软云高原的入口。"
她说完了。手放下来。手插进衣袋里。摸了摸路线图的皮纸。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看着她手指画出的方向。夕阳把那个方向的天空染成了深橘色。深橘色下面是灰色的沙丘。沙丘的轮廓在热气里微微抖动。抖动的频率很慢。慢到像呼吸。
他转头看了看其他人。
满囤把铲子扛在肩上。铲子在夕阳里反着光。他的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。亮的那一半在笑。不是大笑。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像一个赶了一天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客栈的灯。
豪尔的酒葫芦在腰间。空的。他没有去晃它。他的手搭在葫芦上面。手指在葫芦表面摸了一下。摸的力度很轻。像摸一个睡着了的朋友。
雨琦站在最外面。离竖井最远。她的右手按在剑鞘上。剑鞘是安静的。剑鸣没有响。她的目光看向南方偏西。看了几秒。然后收回来。收回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期待。不是犹豫。是那种已经决定了某件事、不需要再说出来的安静。
旭凌站在满囤旁边。腰上没有布条了。只有贴身的衣裳。风从正面吹过来。吹在他没有布条覆盖的腹部。他的手放在腹部上方。挡了一下。挡了一秒。然后放下来了。手垂在身侧。腹部露在外面。风贴着皮肤吹过去。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。他没有缩。
肥东坐在沙地上。坐的位置离竖井口不远。他的右手掌心朝上。裂口还在渗血。血滴在沙地上。沙地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圆点。圆点的边缘在沙粒之间扩散。扩散得很慢。
他看着肥肥新。看着他掌心裂口指向的方向。
"走吧。"肥东说。
他的笑容回来了。还是薄的。但比刚才厚了一点。厚到能看出来嘴角两边都有弯。弯的弧度对称。像两片刚冒出来的嫩芽。
八个人排成一列。
满囤在前面。铲子扛在肩上。脚步稳。
豪尔在第二个。酒葫芦在腰间。他的脚步比平时轻。
潮儿在第三个。路线图揣在怀里。皮水囊揣在另一侧。她的脚步快。快到像在赶路。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南方偏西的方向。
焕儿在第四个。她的手还搭在肥肥新的手臂上。搭得松。随时可以拿开。但她没有拿开。
肥肥新在第五个。右手搁在身侧。掌心朝外。裂口的光在指缝间一明一灭。明的时候指向南方偏西。灭的时候暗到看不出来。但方向没变。
雨琦在第六个。剑鞘在背上。安静的。她的脚步和肥肥新的差不多。不快不慢。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旭凌在第七个。没有布条的腹部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汗。风从后面吹过来。他的手没有再挡。手垂在身侧。手指微微弯曲。像在抓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。
肥东在最后面。他走得慢。慢到和其他人拉开了几步的距离。他的手插在袖子里。右手袖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渍。血。已经干了。干成了一块薄薄的壳。壳在袖口的褶皱里裂开了一条缝。
沙子在他们身后。
肥肥新回头看了一眼。竖井口在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。沙堤还立着。沙堤里面的竖井口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眼睛在慢慢合。沙子从竖井壁上掉下来。一粒一粒的。掉进竖井口。填进去。填得很慢。
竖井下面还有光。八种光。从竖井口往上渗。渗到沙面上就散了。散成一层极薄的暖色。暖色在夕阳的橘红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球体在竖井下面。安静地呼吸着。
肥肥新转回头。掌心裂口的光还在。指向南方偏西。他攥了一下拳头。裂口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漏在沙面上。沙面上出现几个光点。光点随着他的脚步移动。像几颗跟着他走的星星。
他走了几步。又停了一下。
不是回头看。是听。
掌心裂口在跳。跳的节奏很慢。慢到和心跳不同步。慢到和球体的呼吸同步。球体在竖井下面。离他越来越远。但裂口还能感觉到它。
球体在呼吸。呼吸声越来越轻。越来越远。
他转回头。继续走。
夕阳在他们身前。影子在他们身后。影子拉得很长。长到竖井口的位置。影子的尽头刚好盖住竖井口的沙堤。沙堤在影子里。影子在沙面上。沙面在夕阳里。
八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叠成了一条长长的暗色的线。线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。延伸到竖井口。延伸到球体的方向。
线在变长。变长的同时在变淡。变淡的同时在变模糊。变到后来,线和沙面混在一起。分不清哪里是影子,哪里是沙。
沙子在填竖井。一粒一粒的。像沙海在缝合自己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