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东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风从坑底涌上来。不是吹。是涌。像一只手从下面托住了他的鞋底。

他的脚踩进漩涡的边缘。白色的风在脚踝处旋转。风托着他的脚。像踩在水面上。水面是软的。弹的。他的脚底感觉到柔软的弹性,像踩在一层绷紧的鼓面上。

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。沉得很慢。风从脚踝没到小腿。从小腿没到膝盖。从膝盖没到大腿。风在他身边绕,绕过他的腰,绕过他的胸口。

他的身影在白色的风旋里慢慢模糊了。先是脚。然后是腿。然后是腰。然后是胸口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光。

最后是他的脸。他的脸在风旋的最上面。笑了一下。嘴角弯了。牙齿露了。缺了两颗。和平时一样的笑。

然后白色风旋没过了他的头顶。他消失了。


豪尔看了一眼刚才肥东消失的位置。什么都没有了。风把他的声音卷进去了,卷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。变成了风的声音。

他把酒葫芦的塞子塞上。"啵。"像拔瓶塞的声音反过来。他把葫芦往腰间紧了紧。往前走了一步。站稳了。靴底踩在坑沿的湿泥上,陷了一点。没有退。

他往漩涡里迈了一步。风托住了他的脚。和托住肥东一样的方式。他的脚踩在风上面,靴底感觉到柔软的弹性。身体开始往下沉。

沉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苏仔在漩涡中心。青光一明一灭。牙齿在响。咔。咔。咔。苏仔的脸在白光和青光交替的照射下变成两种颜色。白的。青的。

豪尔对苏仔笑了一下。苏仔没有看到。他的眼睛闭着。他在撑。

豪尔的身体沉进白色的风旋。酒葫芦在他腰侧。风在葫芦壁上旋转。每一个凹坑。每一道刮痕。每一层旧酒渍。葫芦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暖光。暗黄的。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。光渗到风里,被风卷成了螺旋状的黄线。转了两圈。灭了。

他的脸在风旋的最上面。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像一面镜子。风把他吞进去了。


焕儿站在坑沿上。手插在裤兜里。手指攥着。指关节发白。

她把脚伸出去。脚尖碰到风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——不是托。是裹。风裹住她的脚踝。裹住她的脚背。裹住她的脚趾。她的脚趾蜷了一下,蜷了一下就松开了。毯子太软了。

她踩进去了。风沿着她的腿往上裹。裹到膝盖的时候,她的腹鸣在动。不是她让它动的。是风在动它。清亮腹鸣从肚脐处渗出来。渗出来的瞬间,风把她的声音接住了。接住了。然后裹住了。

她的声音被风裹成了一条线。一根丝。蚕吐出来的丝。丝从她的肚脐处被风抽出来。抽得长长的。细细的。她的清亮腹鸣本来是圆的。饱满的。像一颗弹珠。但现在被风裹着。裹成了丝。丝在她的身体周围绕了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绕成了一个茧。

茧是透明的。她能看到外面的白色风旋。但声音不一样了。她的声音变成了丝。丝很细。细到几乎没有。但她在茧里。被自己的声音裹着。腹部在发光。淡蓝色的。光渗到丝里。丝被染成了淡蓝色。

她的声音变长了。变细了。变软了。像一根琴弦被拧松了两圈。变得像棉花里包着的一粒沙子。

茧在风旋里旋转。像一颗淡蓝色的茧挂在白色的树上。


雨琦的手握着剑柄。剑鞘上的纹路发着暗金色的光。她把脚伸出去。风碰到她的靴底。靴底是硬的。皮的。风绕了一下,又回来了。回来之后更用力了。裹住她的靴底,裹住她的脚帮。

剑鞘开始响了。不是剑鸣。是鞘鸣。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。金色的光从鞘身上射出来,射进白色的风旋里。剑鸣声从鞘里传出来。嗡——声音在风里被放大了。放大一圈。又缩小了。像有人在拧音量的旋钮。

剑鞘的金色光在风旋里画出了一条螺旋形的金线。金线绕着她的身体转。转了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像一根蜡烛的火焰在风里摇。灭了。亮了。灭了。亮了。

她的脸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两种颜色。金色的。暗的。

风没过了她的腰。没过了她的胸口。没过了她的头顶。金色的光在白色的风旋里消失了。像一根蜡烛被吹灭了。灭了之后,白色风旋里残留了一点金色的微尘。微尘在风里旋转。慢慢散了。


旭凌站在坑沿上。腹部没有布条。没有缠绕。皮肤直接贴着空气。风吹到他的腹部,吹到皮肤上二十年布条留下的红色压痕上。压痕痒了一下。

他的腹鸣从皮肤表面渗出来。渗出来的声音被风接住了。接住了。然后——

往上飘了。

二十年了。他的腹鸣一直是往下压的。布条裹着。束缚术锁着。声音从肚脐出来就被压下去。压成一条细线。细到像一根头发。绷到像一根琴弦。

现在弦松了。布条没了。声音从皮肤表面渗出来。渗出来之后——风把它往上托了。像蒲公英的种子。种子从花托上被风摘下来。飘在空中。不往下落。往上飘。往上。往上。往上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。腹鸣在皮肤下面流。流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团淡白色的光。光从皮肤表面渗出来,往上飘。飘到胸口上方。飘到头顶上方。像一团很轻很轻的棉花。棉花在风里转了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从圆的变成扁的。从扁的变成长的。从长的变成了一缕烟。

他没有伸手去抓。

他只是低头看着。看着那团光飘到风里。飘到更高的地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不是害怕。不是惊喜。是一种很小心的、像在看一只刚学会飞的鸟的东西。怕它飞走了。又怕它不飞。

风往上吹。声音往上飘。方向是一样的。他的腹鸣第一次和风走了同一条路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
满囤走得最小心。

他把右脚伸出去。伸得很慢。脚尖碰到风的时候缩回来了。缩了半寸。又伸出去。又碰到了。这次没有缩。脚尖在风里停了一秒。一秒之后脚掌踩上去了。

风托住了他。他的身体在风上面晃了一下。铲子在肩上晃了一下。铲面上的泥掉了一块。泥掉进白色的风旋里,被风卷走了。

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。探到了实的才踩实。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呼吸很重。鼻息喷在风里。风把鼻息卷走了。卷成了一缕白色的雾。雾飘了一下。散了。

铲子在他肩上发出轻微的晃动声。金属碰到木头。咔。咔。咔。和他的脚步声合在一起。

他没有停。


潮儿走得最快。

她从坑沿上一步就迈进了漩涡里。没有试。没有探。没有犹豫。一步。踩进去了。第二步迈得很远。比平时的步子大了一倍。她的脚在风里踩出了一道弧线。像一条鱼跃出水面。

她能听到哥哥的声音。从风里传来的。从白色的旋转里传来的。声音很轻。很远。像隔着一堵墙。但她在听。她的潮声从肚脐处渗出来。低沉的。像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的声音。退。退。退。退的声音和坑底的风声搅在一起。新的声音里有海。有风。有沙。有石头。

她的脚步在风里踩出了一连串弧线。弧线在白色的风旋里闪。闪了一下。又闪了一下。像一群鱼在水面上跳。她没有停。每一步都迈得很大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。像她在追一个人。那个人就在前面。就在那颗乳白色的光的旁边。

她的腹部发出低沉的潮声。潮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。像海浪。海浪在白色的风旋里拍。拍了一下。又拍了一下。

她听到了哥哥的声音。越来越近。

头发在风里飘。发梢扫过她的脸。她没有拢。她还在走。


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

他的右手攥着拳。掌心裂口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暖黄色的。稳定的。

他迈进了漩涡。风托住了他的脚。像踩在一片海上面。海面是软的。弹的。

下降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。从身后传来的。从上面传来的。七块石头的声音。七种颜色的光。白色。灰色。金色。乳白色。蓝色。红色。绿色。七块石头在他身后的通道壁上。他往下走的时候,七块石头的光在缩小。在变暗。在远去。

白色最亮。远了。灰色暗淡。远了。金色很弱。远了。乳白色在闪。远了。蓝色。红色。绿色。灭了。灭了。灭了。

七块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远。像有人在身后把一扇门一扇一扇地关上。关了。关了。关了。关了。关了。关了。关了。七扇门。都关了。

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风里有味道。泥土的。石头的。水的。还有一种他辨不出来的味道。很远。像从大海的方向飘过来的。咸的。腥的。但不是鱼的腥。是另一种咸。是他没有闻过的。

他的掌心裂口的光照亮了脚下三步远的路。三步以外全是白色的旋转。白色的模糊。白色的嗡鸣。

他往下看。什么都看不到。只有那颗乳白色的光。很远。很远。像一颗星子。像一颗挂在深渊底部的星子。在黑暗里亮着。一亮一灭。

他走在风的路上。


苏仔最后一个进入。

他站在漩涡的中心。青光一明一灭。牙齿在响。咔。咔。咔。旧袍子在风里转。袍子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露出了小腿。小腿很瘦。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凸出来。

他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沉进白色的风旋。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四个。五个。六个。七个。八个。八个身影变成模糊的轮廓。然后消失了。

坑口上方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他把手从漩涡的中心松开了。松开的瞬间,手掌从风里拔出来。风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。洞不大。只有手掌那么大。洞里是黑色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
但洞没有消失。

他的空肚在那个洞里面。他的空肚没有跟着他走。他的空肚留在了上面。留在了漩涡的中心。留在了那个手掌大的洞里面。

他的空肚在半空中继续撑着风路。像一盏悬在头顶的灯笼。

他迈进了漩涡。风托住了他的脚。但他比所有人都轻。因为他的重量留在了上面。留在了空肚里。留在了那盏灯笼里。

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光从腹部开始。淡青色的。从腹部的皮肤下面透出来。透出来之后往四肢扩散。往手臂扩散。手臂变亮了。手指变亮了。往腿上扩散。大腿变亮了。小腿变亮了。往上扩散。胸口变亮了。脖子变亮了。眼睛变亮了。

他整个身体在发光。淡青色的光从腹部往四肢蔓延。像被水慢慢淹没。水是光做的。光是青色的。

他闭着眼睛。嘴唇在动。在数什么。

他消失了。

但他的空肚还在上面。还在漩涡的中心。还在那个手掌大的洞里面。还在撑着。青光一明一灭。一明一灭。

灯笼挂在来时的路上。


九个人在白色的风旋里下降。风把他们往下推。往下卷。往下裹。

白色的风旋旋转得越来越快。风声越来越大。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
然后停了。

不是风停了。是速度停了。风还在吹。但旋转的速度稳定了。稳定在一个固定的节奏上。咚。哒。咚。哒。咚。哒。像心跳。

下降了大约五十步。

肥东停住了脚步。

风路变窄了。

两侧的岩壁从白色的风旋里挤出来。岩壁是黑色的。湿的。表面有一层水膜。水膜在风里抖。抖出了细密的波纹。

左边的岩壁往右挤了一点。右边的岩壁往左挤了一点。风路从原来的四步宽变成了两步宽。从两步宽变成了一步半。

空气变稠了。风还在吹。但风变稠了。像从水变成了粥。呼进鼻子的时候不再是轻的。是重的。重到要用力吸。用力吸的时候胸腔要往外扩张。扩张的时候肋骨要往外撑。肋骨和肋骨之间的肉在拉扯。有点疼。不很疼。但能感觉到。

他停住了脚步。站在变窄的风路的入口处。风从身后推着他的背。推着他往前走。往前走就要走进更窄的地方。更窄的地方空气更稠。

他没有往前走。

他仰头看了看上方。苏仔的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像一颗星星。星星在白色的旋转的中心。一亮一灭。

他收回目光。看向前方。

他把手掌贴在了右侧的岩壁上。

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岩壁在他的腹鸣下微微震动。震动的幅度很小。小到只有他的掌心能感觉到。但震动是真实的。像一只活物的皮肤在他的掌心下颤了一下。

岩壁裂开了。

从他掌心贴着的位置开始。裂开了一道缝。缝不大。很窄。只有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的宽度。缝从岩壁的表面往里延伸了五步。到五步的地方停了。

缝隙里面是黑色的。

缝隙里有风。从缝的深处往外吹。吹到肥东的脸上。吹到他的掌心上。风是凉的。比外面的风凉。凉到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凉到他的鼻尖发酸。

但风没有声音。

风是凉的。但风是静的。没有嗡鸣。没有旋转。没有呼啸。

缝隙里传出的声音不是风。

是沉默。

一种比风更古老的安静。比嗡鸣更古老的沉默。比旋转更古老的静止。比白色的风旋更古老的黑暗。

肥东站在裂缝前面。掌心贴在岩壁上。岩壁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。裂缝在他面前。五步长。一个人侧身宽。裂缝里面是黑色的。黑色的里面是沉默。

他把手从岩壁上拿开了。拿开的时候裂缝没有合上。裂缝在那里。安静地在那里。沉默地在那里。

他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。

肥肥新站在他身后。掌心裂口的光照着脚下三步远的路。脸上有汗。汗珠在暖黄色的光里发亮。

焕儿站在肥肥新左边。腹鸣被风裹成了丝。丝绕在她的身体周围。像一个茧。茧是透明的。眼睛在看裂缝。看黑色的缝隙。

雨琦站在右侧。剑鞘上的金光暗了一点。暗了但没有灭。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。

旭凌站在最后面。腹鸣从皮肤表面渗出来。渗出来的声音往上飘。飘成了一缕淡白色的烟。烟在白色的旋转里。

满囤扛着铲子。铲面上的泥掉了一大半。剩下的泥干了。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壳。壳裂了一条缝。缝里露出了铲面的铁。铁是黑的。暗的。

豪尔站在肥东旁边。酒葫芦塞着。手搭在葫芦上。没有动。

潮儿站在最前面。眼睛在看裂缝。看缝隙里面的黑色。看黑色里面的沉默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又停了。她没有说话。

肥东看了所有人一眼。一个一个看。

然后他转过头。面朝裂缝。面朝黑色的缝隙。面朝沉默。

他吸了一口气。凉的空气被他吸进鼻子里。吸进肺里。肺里凉了一下。凉了之后他的腹鸣变了。从厚变成了沉。从沉变成了静。

他往裂缝里迈了一步。

脚踩进了裂缝。裂缝的地面和外面不一样。外面是风。软的。弹的。裂缝里面是石头。硬的。凉的。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感觉到了石头的棱角。硌了一下。硌得不疼。但硌了。

他侧着身子往裂缝深处走。左肩在前。右肩在后。右肩贴着岩壁。岩壁是湿的。湿的岩壁蹭到了他的袍子。袍子湿了一块。

两步。三步。四步。

走到第五步的时候,他停了。

前面没有路了。裂缝到第五步就到头了。前面是一堵墙。黑色的。湿的。一堵完整的、光滑的、湿漉漉的墙。

但墙的后面有声音。

不是风。不是嗡鸣。不是旋转。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声音。

是沉默。

沉默从墙的后面传过来。穿过石头。穿过湿漉漉的黑色岩壁。传到他的掌心。传到他的腹鸣里。传到他的身体里。

他把左手贴在墙上。掌心的旧裂口贴在墙的表面上。裂口的光和墙的表面碰在一起的时候,墙抖了一下。抖的幅度比岩壁更大。大到他的整条手臂都感觉到了。抖了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然后墙安静了。

沉默从墙的后面继续传过来。传到他的身体里。停了更久一点。走了之后留了更多一点东西。像一粒沙子落在手掌上。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但感觉到了。

他站在那里。掌心贴在墙上。闭着眼睛。

他在听。

听什么。没有人知道。他在听沉默。他在听墙后面的东西。他在听那个比风更古老的安静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像是在说什么。但没有声音。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就被沉默吞掉了。

裂缝的外面。白色的风旋在旋转。嗡鸣在响。风在吹。九个人站在变窄的风路里。空气是稠的。呼吸是难的。

裂缝的里面。肥东站在沉默的墙前面。掌心贴在墙上。闭着眼睛。听。

苏仔的灯笼在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一亮一灭。一亮一灭。青色的光在白色的旋转的中心。像一颗星星。像一颗挂在深渊最顶部的星星。

最后修改:2026 年 07 月 09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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