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商道走到一片开阔的碎石地。
碎石地很平,没有灌木,没有枯树,只有白花花的石头铺在地上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空气热得发颤,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里扭曲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豪尔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,抱着葫芦灌酒。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衣服上。他抹了抹嘴,打了个嗝,嗝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滚了一圈。
满囤从背包里掏出水囊,拧开盖子递给肥肥新。"喝点水。"
肥肥新接过水囊,灌了两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皮革的腥味。他把水囊还给满囤,擦了擦嘴角。
雨琦站在三步外,手按剑柄,目光扫视四周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旭凌站在更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们,面朝商道延伸的方向。布条裹得很紧,像他这个人一样,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。
肥肥新看着脚下的碎石地。石头是白的,被晒得发烫,热气从石头缝里蒸腾上来。他闭上眼睛,让腹鸣向下渗透。
第一层很浅,像手指戳进沙子里。碎石下面是土,土是干的,硬的,被太阳晒得板结了。土下面是更硬的岩层,岩层里有裂缝,裂缝里有风,风是热的。
他让腹鸣再深一点。
第二层,岩层开始变薄,裂缝变宽。风在裂缝里流动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裂缝连接着更大的缝隙,缝隙连接着管道——圆形的管道,直径大概有一个人那么粗,管壁是岩石的,但内壁光滑,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。
管道是空的。
肥肥新的腹鸣震动了一下。管道里有残留的频率,很低,很微弱,像心跳的余温。管道壁上有钻孔的痕迹,细密的,整齐的,像被什么东西钻过。
他让腹鸣再深一点。
第三层,管道变多。一根,两根,三根,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。管道里有残留的频率,但很微弱,像快要熄灭的火苗。管道壁上有钻孔的痕迹,有些地方整个管壁都被凿穿了,留下一个圆形的空洞。
空洞里是空的。
肥肥新的腹鸣继续下沉。第四层,第五层,第六层。管道越来越密,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地下。网的节点是一个个圆形的腔室,腔室里原本应该有东西——有频率,有震动,有活着的回响。
但现在是空的。
腔室的内壁光滑,像被什么东西舔过。残留的频率像饥饿的回声,在空腔里嗡嗡作响。钻孔的痕迹从腔室边缘一直延伸到管道深处,像被精确规划过,不是乱挖。
肥肥新让腹鸣推到极限。
第七层,第八层,第九层。他感觉到地下的世界在眼前展开,像一张巨大的脉络图。商道的胃节点本应像串珠一样排列,每隔几里一个,从南到北,串成一条线。
但从峡谷方向往北,他能看到一个接一个的空洞。
胃被挖走了,只剩管道的残骸。
空洞连成一条线,像被刀在大地上划了一道口子。线的起点在南方,细腰峡谷的方向;线的终点在北方,不知道延伸到哪里。线的两侧,还有更细的支线,像血管一样从主线分出去,连接着更小的空洞。
支线也是空的。
肥肥新的腹鸣继续下沉,试图感知这条线的终点。第九层,第十层,第十一层。他的额头开始发烫,鼻腔里有铁锈的味道。共鸣太深了,身体开始承受不住。
但他没有停。
第十二层,第十三层,第十四层。线的终点出现了——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,直径至少有十里。凹陷处残留的频率不是微弱的,是空的。完全的空,像一个被挖空的胃袋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。
那里应该有最大的胃。
现在空了。
凹陷处的频率像饥饿的回声,在空腔里嗡嗡作响。方向是东北方。
东北方是肚脐城。
肥肥新的鼻血流下来,滴在碎石上,被石头的热度烫得滋滋作响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腹鸣的共鸣在身体里剧烈震动,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拉到了极限。
他猛地退出共鸣。
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。满囤从后面扶住他的肩膀,手劲很大,稳住了他。
"怎么了?"满囤问。
肥肥新没有回答。他坐在地上,手撑着碎石,大口喘气。鼻血顺着下巴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石头上,红得刺眼。
雨琦走过来,蹲下身,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布条。"擦一下。"
肥肥新接过布条,按在鼻子上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,红色的血在白色的布上洇开。
豪尔从石头后面探出头,眯着眼睛看他。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搭在葫芦上,手指在轻轻摩挲。
旭凌转过身,站在三步外,目光落在肥肥新的鼻子上,然后移开了。
满囤蹲在他旁边,手还扶着他的肩膀。"说吧,看到什么了。"
肥肥新喘了几口气,把布条从鼻子上拿开。布条已经湿透了,他换了一面,继续按着。
"胃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商道下面的胃,被挖走了。"
满囤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"挖走了?"
"不是零星的,"肥肥新说,"是系统性的。从峡谷方向往北,一路挖过去,像串珠一样,一个接一个,全挖空了。"
雨琦的眼睛眯了一下。"像什么?"
"像一道伤疤。"肥肥新说,"从南到北,像有人用刀在大地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口子的尽头……"
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"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凹陷,圆形的,直径至少十里。那里应该有最大的胃,但现在空了。完全空了,连残留的频率都像饥饿的回声。"
满囤沉默了。他的手从肥肥新的肩膀上松开,站起来,望着北方。热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,沙沙作响。
"方向?"满囤问。
"东北方。"肥肥新说,"肚脐城的方向。"
豪尔灌了一口酒,喉结滚动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嘴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在想什么。
雨琦站起来,手按在剑柄上。"所以,鼓腹丘陵的鼓心石被挖走,细腰峡谷的弦被破坏,现在商道下面的胃节点也被挖空了。"
"都在往城里运。"肥肥新说。
满囤转过身,看着他。"你能确定?"
"我看到了管道的痕迹,"肥肥新说,"钻孔的痕迹,被挖走的痕迹,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东北方。肚脐城。"
满囤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"那就是说,我们去肚脐城不只是找鼓心石,还要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收集什么。"
旭凌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的手搭在腰间的令牌上,拇指在令牌边缘摩挲,像在犹豫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:"束腹院的教条里提到过,'胃'是地域消化能量的核心。"
肥肥新看着他。旭凌的表情还是冷的,像冰,但他的拇指还在摩挲令牌。
"消化什么?"满囤问。
旭凌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重新面朝商道延伸的方向。布条裹得很紧,像一道无声的拒绝。
豪尔从石头后面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真的喝多了,脚步晃晃悠悠的。
"走吧,"豪尔说,"太阳晒久了,人会变傻。"
他晃晃悠悠地朝前走,脚步重得故意弄出声响。满囤跟上去,雨琦跟上去,旭凌跟上去。
肥肥新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。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,烫得他手心一缩。
他跟上去,一步一步,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商道上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土腥味,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。
豪尔在前面哼着小调,调子跑得厉害,像醉汉在胡唱。但肥肥新听到了,调子里裹着一层极低频的共鸣,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说话。
那不是醉汉的声音。
商道空荡荡的,热气蒸腾,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。五个人一步一步朝肚脐城方向走去,影子被太阳晒得缩成一团,贴在脚底下。
肥肥新的腹鸣还在震动。很轻,很微弱。弦没有断,只是在等待下一次被拉紧。
他望着北方,望着那个他看不到的城市。
胃都在往那里运。
他得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