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小溪往上游走。
溪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。肥肥新走在后面,布包在背上轻轻颠簸。他肚子还饿,但焕儿说前面有更安全的地方吃东西,他就忍着没再叫。
草丛变了。
刚才还是普通的绿草,叶子窄窄的,长得不高。现在草变宽了,叶片肥厚,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。地面上的苔藓也多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像腐烂的水果。
“前面有蘑菇。”焕儿忽然停下脚步。
肥肥新也停了。他顺着焕儿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前面有一片空地。
空地不大,大概有十步宽。空地上长着一圈蘑菇。
蘑菇很高,比肥肥新见过的任何蘑菇都高。最高的有半人高,伞盖张开,像一把把小伞。伞盖的颜色很奇怪,不是常见的白色或褐色,而是一种淡淡的荧光绿,在阳光下发着幽幽的光。
蘑菇的伞盖很薄,像蝉翼一样,能看见里面的脉络。脉络也是绿色的,从伞盖中心向四周扩散,像血管一样。
最奇怪的是,蘑菇在发光。
不是反光,是发光。伞盖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绿色光晕,在阳光下不明显,但肥肥新能看见。光晕在微微闪烁,像呼吸一样,一起一伏。
“回声蘑菇。”焕儿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魔肚原野特有的东西。”
“回声蘑菇?”肥肥新也学着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焕儿点点头,眼睛盯着那片蘑菇圈,“它们的伞盖很薄,能接收声音。接收之后,会放大,然后放出来。放出来的声音不是原来的声音,是扭曲的、变形的、放大的声音。”
“放大的声音?”
“对。”焕儿说,“比如你对着它们说话,声音会被放大十倍,一百倍。而且音调会变,节奏会变,音色也会变。变成一种奇怪的、扭曲的声音。”
肥肥新看着那片蘑菇圈。蘑菇还在发光,光晕一起一伏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它们为什么要放大声音?”肥肥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焕儿说,“可能是为了捕食,也可能是为了繁殖,也可能是……它们就是这样的。魔肚原野的东西,很多都没有原因,它们就是存在。”
她转过头看肥肥新,表情很严肃。“你记住,千万不能在它们面前发声。任何声音都不行。说话不行,咳嗽不行,打嗝也不行。”
“打嗝也不行?”
“打嗝也不行。”焕儿说,“回声蘑菇会把打嗝声放大成巨响,像打雷一样。在原野上,声音传得很快,很远。如果声音太大,会引来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焕儿没回答。她只是摇摇头,眼神里有一种肥肥新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反正不能出声。”她说,“我们绕过去。”
肥肥新点点头。他不想惹麻烦,更不想引来什么东西。
他们开始绕着蘑菇圈走。焕儿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肥肥新跟在后面,也学着她的样子,踮着脚尖走。
但他的肚子不听话。
咕噜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肥肥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他下意识地捂住肚子,但已经晚了。
蘑菇圈动了。
最近的一朵蘑菇,伞盖忽然抖了一下。然后,第二朵、第三朵也跟着抖起来。整个蘑菇圈开始抖动,像被风吹过一样。
但没有风。
蘑菇伞盖上的光晕开始闪烁,频率越来越快,一起一伏变成了连续的跳动。
然后,声音来了。
嗡——
声音从蘑菇圈里传出来,很低,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但那不是人说话的声音,是……打嗝声。
咕噜——
蘑菇模仿了他的打嗝声。
但那声音不是原来的打嗝声。它被放大了,扭曲了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、低沉的、像打雷一样的声音。声音从蘑菇圈里传出来,向四周扩散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远。
嗡——咕噜——嗡嗡——
声音在四周回荡,像有无数人在同时打嗝,声音叠着声音,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。
肥肥新捂着耳朵,脸色发白。他没想到会这样,他只是打了个嗝,只是打了个嗝而已。
“快走!”焕儿抓住他的手腕,拉着他往前跑。
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。
远处的草丛开始动。
不是风吹的,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。草叶子被压弯,又弹起来,然后又被压弯。移动的范围很大,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,像一张巨大的网在收紧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震动很有节奏,像脚步声。但那脚步声太重了,每一下都让地面微微下沉,让肥肥新的脚底发麻。
“那是什么?”肥肥新的声音在发抖。
焕儿没回答。她拉着肥肥新,跑得更快。
他们跑过蘑菇圈,跑过一片灌木丛,跑过几棵歪歪扭扭的树。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近,脚步声越来越响,咚咚咚咚咚——像有人在敲鼓,不,像有什么东西在用脚跺地。
前面有一棵大树。
树很粗,大概要三个人才能抱过来。树干上有一个洞,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
“钻进去!”焕儿喊。
肥肥新没犹豫,钻了进去。
树洞里很暗,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。他蜷缩在洞里,背靠着粗糙的树壁,心脏砰砰地跳。
焕儿也钻了进来。树洞很小,两个人挤在里面,几乎是贴着。焕儿的背靠着他的背,她的身体很凉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“屏住呼吸。”焕儿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肥肥新点点头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了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最后一声落地,然后没有了。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可怕。
肥肥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砰砰砰,像要跳出嗓子眼。他能听到焕儿的呼吸,很轻,很浅,像在用鼻子呼吸。他能听到树洞外面的风声,沙沙的,像有人在低语。
但没有脚步声了。
那个东西,停了。
它在哪里?
肥肥新不敢动,不敢出声,甚至不敢用力呼吸。他蜷缩在树洞里,眼睛盯着洞口的一小片光亮。
光亮外面,是模糊的绿色。
草叶子在动,被什么东西压弯了,然后弹起来,然后又被压弯。移动的轨迹离树洞很近,很近,近得肥肥新能感觉到树枝被拨开时带起的风。
那个东西在树洞外面。
它在找什么?
找他?
肥肥新的肚子又开始叫了。咕噜——声音很小,但他听到了。他用力按住肚子,把声音按回去。现在不是叫的时候,现在不是。
焕儿的手伸过来,轻轻按在他的肚子上。
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肚子不叫了。
肥肥新感觉到焕儿的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按压,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
他不知道焕儿在做什么,但他感觉肚子安静下来了。
树洞外面,那个东西还在走。
草叶子被压弯,弹起,压弯,弹起。声音很近,很近,近得肥肥新能闻到一股腥气。那腥气很重,像腐肉,像血,像什么动物的内脏。
他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焕儿的手又按了一下他的肚子,力气大了一点。
肥肥新忍住了。
那个东西在树洞外面停了很久。
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,也许更长。肥肥新不知道,他不敢看天,不敢动,只能蜷缩在树洞里,数自己的心跳。
砰。砰。砰。
每一下都很重,每一下都像要炸开。
终于,那个东西动了。
草叶子被拨开,然后弹起来,然后又被拨开。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在离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但很远,很轻,像在百步之外。
它走了。
肥肥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把憋了一辈子的气都吐出来了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黏糊糊的。
焕儿也松了口气。她从肥肥新肚子上收回手,往后靠了靠,靠着树壁。
“走了?”肥肥新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走了。”焕儿说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焕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魔肚原野的东西,很多都没有名字。它们只是存在,然后移动,然后消失。”
肥肥新点点头。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他只想离开这里。
“我们可以出去了吗?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焕儿说,“等它走远。”
肥肥新点点头,继续蜷缩在树洞里。
树洞外面,风声沙沙的,草叶子轻轻摇晃。阳光从洞口照进来,落在地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斑。
光斑在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,说明时间在过。
肥肥新看着那个光斑,心里还在砰砰地跳。他刚才差点害死他们,就因为一个打嗝。一个打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肚子很安静,没有声音,没有起伏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他知道,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他打了个嗝,回声蘑菇把打嗝声放大了,引来了那个东西。如果他没有打嗝,如果他刚才忍住了,如果他没有出声,那个东西就不会来。
是他害的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焕儿忽然说。
肥肥新抬起头,看到焕儿正看着他。
“我刚才……”肥肥新想解释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焕儿说,“回声蘑菇很敏感,任何声音都会触发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但我确实出声了。”
“出声怎么了?”焕儿说,“你饿了,打嗝不是很正常吗?谁能控制住不打嗝?”
肥肥新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焕儿说的对。谁能控制住不打嗝?他饿了一上午,又练了一上午的腹鸣,肚子叫几声不是很正常吗?
但那个东西还是来了。
“下次注意就行了。”焕儿说,“在魔肚原野,要随时注意周围。看到回声蘑菇,就绕着走。绕不过去,就屏住呼吸,不出声。”
肥肥新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别想太多。”焕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冒险就是这样,总会遇到危险。重要的是活下来。”
肥肥新看着焕儿。她的脸在树洞的阴影里,看不太清楚,但肥肥新能感觉到她在笑。
很淡的笑,像在安慰他。
肥肥新心里那块石头,稍微松了一点。
又过了一会儿,焕儿说:“可以出去了。”
她先钻出树洞,四下看了看,然后对肥肥新招招手。“出来吧。”
肥肥新钻出树洞。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外面很安静。草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远处的草丛静止不动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那个东西走了,真的走了。
肥肥新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……一丝淡淡的腥气。
他胃里又翻了一下,但这次忍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焕儿说,“离这片蘑菇圈远一点。”
肥肥新点点头,跟上焕儿的脚步。
他们沿着溪边走,绕过蘑菇圈,继续往原野深处走。肥肥新走在后面,布包在背上轻轻颠簸。他的肚子还是饿,但已经没有打嗝的欲望了。
刚才那一幕,让他怕了。
他走在焕儿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焕儿的脚步很稳,没有一点慌乱,好像刚才的事情只是一件小事。
但肥肥新知道,那不是小事。
如果那个东西找到他们,如果那个东西钻进树洞,如果那个东西……
他不敢想了。
他加快脚步,走到焕儿旁边。
“焕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焕儿转过头看他,有点意外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按住我的肚子。”肥肥新说,“让我不叫了。”
焕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不算什么。”
“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肥肥新说,“如果我的肚子叫了,那个东西可能会听到。”
焕儿没说话。她看了肥肥新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继续走。
“在魔肚原野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要随时注意你的肚子。”
肥肥新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溪水在旁边流淌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草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肥肥新走在焕儿旁边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刚才的事情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在魔肚原野,声音是危险的。他的腹鸣,是危险的。他必须学会控制,学会什么时候该出声,什么时候该沉默。
他看着自己的肚子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。
他要练。他要练到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,练到不会因为一个打嗝就引来危险。
他要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