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地面在跳。
不是震动,是跳——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下搏动,每一下都把草根顶起来,再压下去。肥肥新跑了不知道多久,腿已经酸了,肺像被人攥住一样疼,但他不敢停。
身后,那个低沉的咆哮声还在。
"往这边!"焕儿冲他喊,声音被地面的震动吞掉了一半。她拉着他的袖子,拐进一片高草丛。草叶刮在脸上,又湿又痒。
肥肥新跟着她跑。他的肚子还在发光,很淡的光,藏在衣服底下看不清楚,但他自己能感觉到——肚脐那个位置热得发烫,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。父亲的铁牌也在发光,冰凉和滚烫混在一起,两种感觉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咚、咚、咚。
鼓声还在。从丘陵那边传过来,一下一下,和他的肚子同步。他已经分不清是鼓声在震他的肚子,还是他的肚子在震那个鼓声。
"别停!"焕儿拽着他的袖子。
肥肥新没打算停。他的脚踩在湿软的草地上,靴底发出"噗嗤噗嗤"的声响。每跑几步,脚下的地面就会鼓起来一块,像有什么东西在草皮底下翻身。有一次他踩空了,整个脚陷进一个刚隆起的土包里,草根缠住了他的脚踝,像手指一样抓着他不放。
他使劲一拽,脚拔了出来,靴子差点留在里面。
"这草——"他喘着气,"这草在抓我。"
焕儿回头看了他一眼,脸色很白。她没说话,只是拉着他继续跑。
身后传来一声更近的咆哮,沉闷而悠长,像有人把一座山推进了水里。地面跟着震了一下,肥肥新差点摔倒。他扶住焕儿的肩膀,两个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。
"它在追我们。"焕儿说,声音发紧。
"不是追我们。"肥肥新说。
焕儿看他。
"它在追我。"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"这个东西。它在追这个。"
他的肚子还在发光,还在和那个鼓声共鸣。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注意力——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,像被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,无处可躲。
焕儿咬了咬嘴唇。她松开肥肥新的袖子,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"我试试。"她说。
她的肚子发出清亮的嗡鸣声,像泉水流过石缝。声音很细,但很稳,一点一点往地下渗透。肥肥新看到草叶在她的声音里变了颜色——从翠绿变成浅蓝,再从浅蓝变成白色,像被一层霜覆盖。
她在安抚。
用腹鸣安抚原野的植物,让它们安静下来。
清亮的声音扩散出去,周围十几步内的草叶都不再颤抖了。白色的草在风里轻轻摇摆,像在回应焕儿的声音。肥肥新看到焕儿的肩膀放松了一点——
然后地面猛地隆起。
从十步之外开始,整片地面像被掀起来的锅盖一样鼓起来。草皮撕裂,泥土翻涌,黑色的草根从地底翻出来,在空气中胡乱扭动。焕儿的腹鸣声被一声巨大的闷响盖住了,像有人把一面大鼓砸在地上。
"啊——"焕儿捂住耳朵,弓下身子。她的腹鸣声断了,清亮的嗡鸣变成一声尖锐的呜咽。
"焕儿!"肥肥新冲过去扶住她。
她摇摇头,脸色煞白。"我的声音……被吞掉了。"她喘着气说,"它太大了,我的声音盖不住。"
肥肥新回头一看,隆起的地面还在扩散。草皮一片接一片地翻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。翻起来的草叶不再是翠绿色了,它们变成了暗红色——像血一样的暗红色,从叶尖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蔓延,几息之间就染透了整片草叶。
红草在风里摇摆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个声响很奇怪,不像是叶子碰叶子,更像是……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。
然后肥肥新闻到了那个味道。
甜的。
很甜,甜得发腻,像一大碗蜂蜜放馊了,又甜又酸又恶心。他吸了一口气,胃里立刻翻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。
"这是什么味?"他捂住鼻子。
焕儿也捂住了鼻子,她的眼睛红了。"草腐烂了。"她说,声音发抖,"原野的草在腐烂。"
肥肥新低头看脚下的草。他踩着的那几株草正在变色,从翠绿到暗黄到棕红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力。颜色变化的速度很快,肉眼可见地往前推进,像一滩泼出去的墨水在纸上洇开。
那些变色的草散发出来的味道更浓了。甜腻的腐烂气味钻进鼻腔,钻进嗓子,钻进肺里。肥肥新觉得自己的肚子在抽搐,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。
"走。"他拉住焕儿的手,"快走。"
焕儿点头。两个人又跑起来。
原野在他们身后一点点崩坏。草在变色,地在隆起,空气里全是甜腻的腐烂味。肥肥新跑了十几步,脚下的草地突然又鼓了一下——这次比刚才更大,整个地面像一只巨手从地底往上推。他被顶得离地半尺,又重重摔下来,膝盖磕在一块硬土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"地面在呼吸。"焕儿喊道,"不对——不是呼吸,是在……在消化什么。"
消化。
这个词让肥肥新想起焕儿说过的话——原野的肚能记住所有声音。它在记住什么?在消化什么?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?
他来不及想。身后又传来一声咆哮,比上一次更近了。不是一头,是两头,不——是更多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低沉的、尖锐的、沙哑的、呜咽的,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肥肥新停下脚步。
不是不想跑了,是他听到了别的声音。
在他的肚子深处,在那个发光的、滚烫的、和鼓声共鸣的肚脐里面,他听到了什么。
不是鼓声,不是咆哮,不是腐烂。
是哭声。
很小的哭声,像婴儿在被子里哭,闷闷的,断断续续的。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——在所有声音的最底层,在鼓声和咆哮和腐烂味道的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他的肚子更亮了。
"肥肥新!"焕儿在前面喊他,"别站着!"
他回过神来,跟着焕儿继续跑。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一直在听那个哭声。哭声越来越清楚了,从闷闷的变成断断续续的,从断断续续的变成细细的呜咽,像一只小动物蜷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他跑过一片暗红色的草丛,草叶刮在他的手臂上,留下一道道红印。不是割伤,是草叶的颜色蹭在了他的皮肤上,像染料一样,擦不掉。
空气越来越热了。不是太阳晒的热,是从地底下蒸上来的热,潮乎乎的,带着甜腻的腐烂味,裹在身上像一层湿布。肥肥新的后背全湿透了,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很远的地方,暗红色的草丛在翻涌,像一片红色的海。海面上升起一层淡绿色的雾气,从远处的丘陵脚下蔓延过来,贴着草尖缓缓飘散。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,巨大的、模糊的影子,被扬起的草叶和泥土挡住了,看不清楚轮廓。但肥肥新能感觉到它——那个东西很大,大到他仰起头也看不到顶,大到他站在地上只能感觉到脚底在震动。
它没有追过来。
它只是在原野深处翻腾,把一切都掀起来,揉碎,消化。
"那边。"焕儿指着左边,"绕过去!"
她指的方向是一片还没有变色的草丛,翠绿色的,在一片暗红里格外扎眼。两个人往那边跑,脚下的地面还在跳动,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地底捶了一拳。
跑了大概百十步,地面的震动突然变了节奏。
之前是慢的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。现在变快了,咚咚咚咚咚,急促而密集,像有人在地底拼命擂鼓。肥肥新的肚子也跟着快了起来,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,肚脐烫得像要烧穿衣服。
"停一下。"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汗珠滴在脚下的草叶上,草叶在他面前快速变色——翠绿、暗黄、棕红、干枯——像在他眼前走完了一生。
焕儿也停下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"还能跑吗?"
"能。"他直起身来,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草汁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血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。
他们已经跑出了好大一片区域。左边还是翠绿的原野,右边和身后全是暗红色。分界线很清晰,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。暗红色的区域还在扩大,一点一点往他们这边蔓延。
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颜色。早晨还是晴朗的蓝,现在蒙了一层灰蒙蒙的光,像有人在天上罩了一块旧布。太阳还在,但光线暗了很多,照在暗红色的草上,让整片原野看起来像被血浸过一样。
"我们跑到哪里了?"肥肥新问。
焕儿摇了摇头。"不知道。我从来没看到过原野变成这样。"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肥肥新看着她,她的脸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嘴唇干裂了。她很害怕,但他知道她不会说出来——焕儿不会说害怕,她只会说"快走"或者"别停"。
"那个味道越来越浓了。"她说,用手背擦了擦鼻子。
肥肥新也闻到了。甜腻的腐烂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浓得像一堵墙。他觉得自己在往一锅正在煮烂的汤里走,空气黏糊糊的,吸进去都觉得嗓子发甜。
"我们得往丘陵那边走。"肥肥新说。
焕儿看着他。
"原野在坏。"他说,"丘陵那边——至少那边没有在烂。"
焕儿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"好。"
他们转身往丘陵的方向走。不是跑了,是真的走不动了。肥肥新的腿像灌了铅,每抬一步都觉得膝盖要散架。焕儿也好不到哪里去,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,靠着肥肥新的肩膀才能走直。
他们走了大概一刻钟,地面的震动终于慢了下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又恢复了之前心跳一样的节奏。肥肥新的肚子也跟着慢下来,那种灼烧感减轻了一些,但还在。他能感觉到肚脐里那个发光的东西还在震动,和远处的鼓声保持着同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暗红色的区域停了下来,没有继续扩散。在暗红色和翠绿色的交界处,地面微微隆起,像一条长长的脊背,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。草叶在那条脊背上摇摆,一半红一半绿,像被什么东西劈成了两半。
"它停了。"焕儿说。
"嗯。"
"但没结束。"她盯着那条隆起的脊背,"它只是停了。"
肥肥新知道她在说什么。那个东西没有消失,只是暂时停了下来。它还在地底下,还在消化,还在等待。
他摸了摸肚子。铁牌还在,冰凉的,但不发光了。肚脐也不烫了,只是隐隐地跳,和远处的鼓声同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呼唤声也还在。闷闷的,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两个人继续往丘陵的方向走。身后是暗红色的原野,身前是赭红色的丘陵。脚下的地面从湿软的草变成了干硬的土,草越来越矮,越来越稀,风里青草的味道变成了泥土和石头的腥味。
肥肥新的腿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累——好吧,也因为累——但更多的是因为他一直在想那个哭声。那个藏在所有声音最底层的哭声。很小的,像婴儿在被子里哭。
它在哭什么?
原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那个追逐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肚子还在跳,和那个鼓声一模一样。
走了大概半里路,焕儿突然停下来。
"你听。"她说。
肥肥新停下来,竖起耳朵。
风里有声音。不是鼓声,不是咆哮,不是原野的嗡鸣——是脚步声。
从身后传来的,整齐的,一步一步,踩在干硬的土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人。
不——可能是更多。
脚步声很有节奏,一步跟一步,像有人在喊口令。肥肥新和焕儿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疑惑。
不是野兽。野兽不会这样走路。
是人。
肥肥新的肚子又跳了一下。但这次不是因为鼓声——是因为那个脚步声里,有一种很轻的、很低的嗡鸣,像有人在用腹鸣走路。
他认得那个感觉。
在圆窝镇的时候,有一个人也是这样——用腹鸣裹住脚步,走路没有声音。
但这些脚步声不一样。它们没有刻意隐藏,反而像是在宣告:我们来了。
肥肥新回头望向原野的方向。暗红色的草丛在远处摇摆,那条隆起的脊背横亘在地面上。在脊背的后面,晨雾还没完全散去,灰蒙蒙的光里,他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,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。
他们的腹部都缠着厚厚的布条。
"束腹院的人。"焕儿说,声音很轻。
肥肥新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不是害怕,不是期待,是……是不安。
他的肚子还在跳。
和鼓声跳,和脚步跳,和那个远处的哭声跳。
原野安静了,但别的东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