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在动。
蘑菇的荧光把那个东西投在缝隙尽头的岩壁上,像一幅放大的皮影戏。它在呼吸。每一次呼吸,影子就鼓一下、缩一下,岩壁上的裂缝跟着颤。碎石簌簌地往下掉,砸在蘑菇的伞盖上,发出"噗噗"的闷响。
肥肥新盯着那个影子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它比他想象的大。影子的表面鼓鼓囊囊,像长满了瘤子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,还在微微发光。
蘑菇。那个东西身上长满了蘑菇。
"别看它。"焕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肥肥新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腿软了。他坐在碎石上,后背靠着岩壁,蘑菇从他的脚面爬到膝盖,凉飕飕的,滑腻腻的。
"焕儿。"他的声音很轻,嗓子像含了一嘴沙子。"那个东西……是什么?"
焕儿没回答。
肥肥新扭过头。焕儿坐在他旁边,两只手还按在他的肚子上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眼睛盯着缝隙尽头的影子,一眨不眨。
"我在想。"她说。
影子越来越近了。呼吸声越来越重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嗡嗡的震动,从岩壁传到地面,从地面传到他的骨头。
蘑菇的叫声还在。尖细的,刺耳的,像一万只蝉同时叫。它们铺满了缝隙的地面,荧光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绿。
那个东西在叫。"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"像有人拿砂纸磨玻璃。
"它在叫什么?"他问焕儿。
焕儿的手从他的肚子上松开了。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腿抖得厉害,站了两秒才稳住。
"它在吃。"她说。
"吃?"
"蘑菇在吃它。"焕儿的声音很平。"它被蘑菇寄生了。蘑菇长在它身上,吸它的血,吸它的声音。它在叫,是因为疼。"
肥肥新看着那个影子。影子的表面鼓鼓囊囊,一个挨一个的瘤子在荧光里微微颤动。那些不是瘤子。那些是蘑菇的菌包。长在巨兽的皮肤上,扎进肉里,吸干了它的声音,把它变成了一个会走路的蘑菇架子。
"它不是来追我们的。"焕儿说。"它是在逃。逃蘑菇。原野在崩,蘑菇在疯长,它被蘑菇缠上了,它在往没有蘑菇的地方跑。"
肥肥新看了看四周。蘑菇。到处都是蘑菇。没有没有蘑菇的地方。
影子又近了一步。整块岩壁都在抖。碎石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他的肩膀上。他能闻到蘑菇的气味,潮湿的、腐烂的、甜腻的。
"焕儿。"他的声音在抖。"我们怎么办?"
焕儿没说话。她在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五指张开,贴着腹部。她的肚子没有起伏——腹鸣枯了,空了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"你在干什么?"
"听里面还有没有。"
焕儿闭上眼睛,眉头皱起来。她的手贴在肚子上,一动不动。
影子又近了。呼吸声震得整个缝隙都在颤。蘑菇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,伞盖一张一合。肥肥新的耳朵里全是噪音——蘑菇的叫声、巨兽的呼吸声、岩壁的碎裂声——所有的声音搅成一团。
他听不见那个呼唤声了。那个很累很累的声音,被所有噪音淹没了。
"焕儿。"他抓住她的手腕。"我们跑吧。"
焕儿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。不是荧光的亮,是另一种亮。像泉水在太阳底下闪的那种亮。
"跑不了。"她说。"外面全是蘑菇,我们跑到哪它追到哪。"
"那——"
"只有一个办法。"焕儿松开他的手,靠在岩壁上。"我把它引开。"
肥肥新的心猛地一缩。"什么?"
"我发出声音,把它引到另一边去。它在逃蘑菇,它在找没有蘑菇的地方。如果我的声音够大、够亮,它会觉得另一边有出口。"
"你的腹鸣已经——"
"我知道空了。"焕儿打断他。"但是……"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"这里面还有最后一点。像井底的水。很低,很浅,但是还有。"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亮得不正常,像烧到最后的蜡烛。
"不行。"他说。"你上次枯竭的时候——"
"上次是正常消耗。这次不一样。"
焕儿没有解释。她闭上眼睛,把手贴在肚子上。
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指尖的皮肤发青。她的肚子开始动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起伏,是一种从最深处往外挤的动作,像有人在她的肚子里拧一块毛巾。
她在挤。像挤一块干了的海绵。用力地挤,挤出最后几滴水。
"焕儿。"肥肥新爬过去,抓住她的手。"别挤了。你会——"
"会怎样?"焕儿睁开眼睛。
肥肥新说不出话来。他不知道腹鸣枯竭后再强行使用会怎样。
"我不想你出事。"他说。
焕儿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笑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,像风吹过水面,荡了一下就没了。
"你笨死了。"她说。
影子又近了。呼吸声震得岩壁在掉碎石。蘑菇的叫声变得尖锐,荧光越来越亮。
焕儿松开他的手。深吸一口气。
"你捂住耳朵。"她说。
"焕儿——"
"捂住。"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绷得很紧。她的手贴在肚子上,五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他把手抬起来,捂住了耳朵。
焕儿闭上眼睛。
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细,像一根丝线从她的嗓子里抽出来。那个声音在抖。不是害怕的抖,是用力的抖。像一根弦绷到最紧,再紧一点就会断。
肥肥新捂着耳朵,但他还是听到了。那个声音从焕儿的嗓子里钻出来,穿过他的手掌,穿过他的指缝,扎进他的耳膜。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,越来越亮。
不是平时那种清亮的泉水声。是比泉水更亮的东西。是太阳。是闪电。是有人在黑暗的洞穴里划了一根火柴,"嗤"的一下,光从无到有,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黑暗。
声音炸开了。
肥肥新的手被震得发麻。他的耳膜在嗡嗡响,肚子在跳,跳得很快,和那个声音同步。他的牙齿在打颤,头皮在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个声音——像一道光。
真的像一道光。从焕儿的嗓子里射出来,穿过空气,像一把无形的刀,把所有的噪音劈成了两半。
蘑菇的叫声停了。
所有的蘑菇——铺满地面的、从裂缝里钻出来的、倒挂在岩壁上的——在同一瞬间闭上了嘴。它们的伞盖猛地收紧,荧光暗了下去,从惨绿变成暗淡的灰绿,再从灰绿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暗色。
整个缝隙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只有那个声音还在。焕儿的声音。清亮的,尖锐的,像一道光划过夜空。那个声音在缝隙里回荡,从这头弹到那头,越弹越亮,越弹越尖。
影子停住了。
那个浑身长满蘑菇的巨兽,在缝隙的尽头停了下来。它的呼吸声还在,但慢了,一下一下的,像在听什么。
它在听焕儿的声音。
肥肥新看着那个影子。影子的头在转。慢慢地转,从缝隙的这边转到那边,像一只狗在听主人叫。
"……焕儿。"他的声音在抖。
焕儿没有看他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。嘴唇发紫,嘴角挂着一丝红——血。从嘴角往下淌,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。
她的肚子在抖。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起伏,是一种痉挛式的抖,一下一下的,像心脏在乱跳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但变了。原本清亮的声音开始发颤,像一根弦绷到最紧,开始出现裂纹。声音的边缘在碎,像碎掉的玻璃。
焕儿的身体在往下沉。背靠着岩壁,一点一点地往下滑。腿软了。膝盖弯了。
"焕儿!"肥肥新扑过去,抓住她的肩膀。
她的肩膀很瘦,骨头硌手。她的身体在抖,抖得像筛糠。
"跑。"她说。声音从她的嗓子里挤出来,像漏气的风箱。"快跑。"
"我不跑——"
"跑!"她猛地抬头,眼睛瞪着他。"它被我的声音引住了,但它不会一直听——你快跑——"
影子动了。
巨兽的头转到了缝隙的尽头。它的呼吸声变了,不再是沉重的呼吸,而是一种尖锐的"嘶——嘶——"声,像在吸什么东西。
它在吸。吸焕儿的声音。
焕儿的声音在变弱,从清亮变成沙哑,从沙哑变成气声。
"焕儿!"
焕儿的嘴角在流血。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出来,滴在蘑菇上。蘑菇碰到血,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。
"走。"焕儿说。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。"趁它还在听……你走……"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紫得像葡萄,嘴角的血还在淌。她的肚子不抖了——不是不抖了,是没力气抖了。
她的腹鸣没了。不是"枯竭",是"空"。像一口井,连井底的水都被抽干了。
肥肥新的眼眶热了。
"我不走。"他说。
"你不走,我们都死在这。"
"我不走。"
"肥肥新。"焕儿的声音突然变清楚了,只有一瞬间。"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你活下来。你要是不走,我白费了。"
她的眼睛很亮。比刚才更亮。
"你背我。"她说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什么?"
"你背着我跑。我给你指路。"
影子又动了。巨兽在朝这边移动。碎石从岩壁上掉下来,巨兽的脚步声"咚、咚、咚"地响。
"快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没有犹豫。他蹲下来,背对着焕儿。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,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手指没什么力气,松松地挂着。
"抓紧了。"他说。
他站了起来。
"往左边。"她说。声音很小。"左边有一条裂缝……往里钻……"
肥肥新往左看。岩壁上确实有一条裂缝,不宽,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。
影子近了。巨兽的呼吸声就在身后,热乎乎的气流吹在他的后脖子上。
肥肥新背着焕儿,往裂缝跑去。
他的脚踩在蘑菇上,蘑菇被压扁了,绿色的汁液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他跑了几步,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,疼得他龇牙。
"小心。"焕儿说。
"嗯。"
裂缝越来越近。他侧过身子,先把焕儿往裂缝里塞,然后自己挤了进去。
裂缝很窄。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岩壁,石头硌得他的肩膀生疼。
蘑菇没有追进来。它们停在裂缝的入口,荧光暗淡,伞盖一张一合。
巨兽的呼吸声还在外面。"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"脚步声在远去。朝缝隙的另一边走。
焕儿的声音把它引走了。
肥肥新在裂缝里站了一会儿,等呼吸平了,才继续往里走。裂缝弯弯曲曲的,每转一个弯,外面的声音就弱一点。蘑菇的叫声没了。巨兽的呼吸声没了。连鼓声都变得很远很远。
他走了很久。
裂缝从窄变宽,从宽变窄,再从窄变宽。头顶的岩壁从平滑变成粗糙,又从粗糙变成布满青苔。空气从潮湿变成干燥,又从干燥变成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他只知道焕儿的呼吸越来越浅。
"焕儿。"他说。
没有回应。
"焕儿?"
还是没有回应。
肥肥新停下来,把焕儿从背上放下来。他的手摸到她的脸——冰凉的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紫得发黑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。
她的眼睛闭着。
肥肥新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。
很轻很轻的心跳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每一下都隔很久。
"焕儿。"他的声音在抖。"你别吓我。"
焕儿没有回应。
肥肥新把她抱起来。她很轻。轻得像没有骨头。
裂缝还在往前延伸。不知道通到哪里。
肥肥新抱着焕儿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他的脚踩在石头上,石头很硬,硌得他的脚底板疼。他的嗓子很干,肚子很疼,浑身都在疼。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直到裂缝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。
不是蘑菇的荧光。是天光。从裂缝的缝隙里漏进来的,灰白色的,像阴天的天空。
肥肥新抱着焕儿,走到了裂缝的尽头。
外面是一片开阔地。左边是魔肚原野,绿色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右边是鼓腹丘陵,赭红色的土丘连绵起伏,像一个个巨大的胃袋。
两个地域的交界处,就在他的脚下。
他低头看着焕儿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紫得发黑,眼睛闭着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"焕儿。"他说。"我们出来了。"
焕儿没有回应。
肥肥新蹲下来,把她放在地上。地上是丘陵的赭红色泥土,干燥的,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他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,用手擦掉她嘴角干涸的血迹。
"你等一下。"他说。"我去找水。"
焕儿没有回应。
肥肥新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左边是原野,右边是丘陵。原野那边,蘑菇的荧光还在远处闪烁。丘陵这边,鼓声从地底传来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那个声音又清晰了。
在鼓声的最底下,那个很累很累的声音,还在喊他。
肥肥新没有理它。
他看着怀里的焕儿。
她的脸很白。嘴唇很紫。呼吸很浅。
她的腹鸣空了。干了。连井底的水都没了。
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。
像在笑。
肥肥新的眼眶热了。
他蹲在丘陵的泥土上,抱着焕儿,看着远处的原野。
蘑菇的荧光还在闪。
巨兽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鼓声还在响。
那个声音还在喊他。
但他现在不想听。
他只想让焕儿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