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它在叫我。"
肥肥新说完这句话,岩石缝隙里安静了几秒。
蘑菇的叫声从缝隙深处传来,尖细的,像有人拿指甲刮瓷碗。近了。比刚才更近了。荧光从缝隙深处一点点漫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焕儿靠着岩壁,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。她嘴唇干裂,说话声音很轻:"你别听它。"
"不是蘑菇在叫我。"肥肥新说。
"我知道。"焕儿说,"我是说——你别顺着那个声音走。原野里的东西会骗人。"
肥肥新没吭声。他把铁牌攥在手心里,铁牌冰凉冰凉的,凉得他的指节都发白。鼓声还在脚底下响着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那个声音就在鼓声的最底下,一遍一遍地喊。
他闭上眼睛。
声音更清楚了。
不是语言。不是名字。是一种颤动,从地底穿过石头、穿过他的脚底板、穿过骨头,一直钻到他的肚子里面。他的肚子在跟着跳。每跳一下,那个声音就更清楚一点。
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拍墙。拍一下,停一下,再拍一下。力气越来越小,但还在拍。
肥肥新的鼻子酸了。
不是难过。是那个声音太累了。累得他想帮它一把。
"我想回应它。"他说。
焕儿猛地坐直了:"什么?"
"我想回应它。"肥肥新又说了一遍。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地面。缝隙里的石头在微微颤动,和鼓声同步。"它在喊我,我应该——"
"你不应该。"焕儿打断他,声音发紧,"你上次共鸣就流了鼻血,你忘了?"
"那是在草地上。"
"那是在安全的时候!"焕儿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坐了回去。她的腹鸣空了,身体虚得厉害,连大声说话都费劲。"现在蘑菇在追我们,裂缝还在扩——你在这里共鸣,万一控制不住——"
"我想试一下。"肥肥新说。
焕儿看着他。她的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肥肥新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他把铁牌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着。鼓声从脚底传上来,一下一下的。他试着把自己的腹鸣往下降,降得很低很低,低到和鼓声差不多的频率。
上次在草地上,焕儿教过他——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肚脐去听。
他放松了肚子。让声音从肚脐最深的地方慢慢往外冒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鼓声。咚……咚……
然后他摸到了。
一条线。很细的一条线,从他的肚脐往外延伸,穿过石头,穿过地面,一直往下,往下,往下。那条线在抖,和鼓声同步,但不是鼓声。是另一种震动。
原野的震动。
肥肥新顺着那条线往下摸。他的腹鸣贴着地面的震动,像两个人走路,一个踩一个的脚印。慢慢地,他的腹鸣和地面的震动合上了。
"……找到了。"他小声说。
地面在跳。不是鼓声。是原野的跳动。像一颗心脏,跳得很乱,很快,很慌。
肥肥新感觉到了那种慌。不是他的慌,是原野的慌。地面在害怕。整片原野在害怕。
他不知道原野为什么害怕。他只知道那种害怕很真,像一个人被逼到墙角,没有退路了,浑身发抖。
"别怕。"他在心里说。不是用嘴说,是用腹鸣说。他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柔一点、更稳一点,顺着那条线往深处送。
地面的震动慢了一点点。
真的慢了一点。就一下。
肥肥新心里一喜。有用。
他把腹鸣再往下压,想让声音更深、更远。声音从他的肚脐钻进地面,沿着那条线一路往下跑。他能感觉到线的另一端——那里有很多很多震动,乱七八糟的,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绳子。那就是原野。
他试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震动捋平。
但他的手太笨了。
那些震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、猛得多。他一碰上去,那些震动就像受了惊的蚂蚁一样四散开来,顺着他的线往回跑。
"嗡——"
一声巨响从地面冲上来。
肥肥新的肚子猛地一抽。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。是原野的震动顺着线撞回来了,撞在他的腹鸣上,像两辆车面对面冲过来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
原本低沉的腹鸣突然变得尖锐,像有人把一根铁丝拉到最细,然后猛地弹了一下。那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,又尖又细,像钻头一样往耳朵里钻。
"啊——"肥肥新捂住肚子。他的肚子在跳,跳得很快,不受控制。腹鸣和地面的震动缠在一起了,分不开。他的声音带着地面的震动,地面的震动又带着他的声音,越搅越紧,越搅越快。
缝隙里的荧光突然变亮了。
那些蘑菇——原本慢慢蔓延的蘑菇——突然开始疯长。一根接一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顶着亮晃晃的荧光帽,像雨后的笋子一样拼命往上蹿。它们的叫声也变了,不再是零零散散的尖细声,而是汇成了一片,和肥肥新的尖锐腹鸣叠在一起。
共振。
两种声音叠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新的声音。那个新的声音比任何一种单独的声音都大,都尖,都刺耳。像有人拿一千根针同时扎进你的耳朵。
"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"
地面开始裂。
不是原来那种小裂缝。是从肥肥新的脚底下开始,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裂开。裂缝不宽,但很深,里面全是荧光。蘑菇从每一条裂缝里往外钻,一丛一丛的,密密麻麻,像烂掉的牙齿从牙龈里挤出来。
整个缝隙都在抖。
碎石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肥肥新的肩膀上。他睁不开眼睛,声音从他的嗓子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,他按不住。肚子在跳,地面在跳,蘑菇在叫,裂缝在扩——所有的声音搅成一团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。
"肥肥新!"
焕儿的声音被淹没了。她爬过来,伸手去抓他的肩膀。她的手刚碰到他,就被弹开了——他的身体在抖,和地面的震动同步,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。
"停下!"焕儿喊。
他停不下来。
他不想停。那个声音还在地底下喊,很累很累地在喊。他想回应它。他想告诉它——我听到了,我在这里。但他的回应变成了尖叫,他的安抚变成了共振,他越想帮它,那些震动就越乱。
蘑菇已经爬到了他的脚面上。荧光的伞盖碰到他的皮肤,凉飕飕的,滑腻腻的。更多的蘑菇从裂缝里钻出来,从脚面爬到小腿,从小腿爬到膝盖。它们的叫声和肥肥新的腹鸣同步,像在模仿他,又像在嘲笑他。
"肥肥新!你会把所有东西都引过来!"
焕儿扑过来,用整个身体抱住了他。
她的手臂箍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的后背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肚子在跳——跳得很快很快,像一只被困住的兔子在乱撞。她的手按在他的肚子上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的腹鸣空了,干了,像一口枯井。
但她按住了。
她的手按在那里,用力地按。不让他继续跳。
"别动。"她说。声音很小,很抖,但很坚定。"你别动。"
肥肥新的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哑,从嘶哑变成气声。他不是自己停下来的。是焕儿的手按住了他的肚子,让他的腹鸣没法再往外冲。他的身体还在抖,蘑菇还在叫,但那个共振断了。
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掐断了。
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。
肥肥新张着嘴喘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像被人拿砂纸磨过,又干又疼。肚子还在跳,但慢了,一下一下的,像跑了很远之后的心跳。
蘑菇没有停。
共振断了,但蘑菇还在往这边涌。它们已经爬满了缝隙的地面,荧光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绿。它们的叫声还在,尖细的,刺耳的,像一万只蝉同时叫。
地面还在裂。裂缝往外延伸,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。
远处——不是远处了,是很近的地方——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。
呼——
整块岩石都在跟着震。
焕儿抱紧了肥肥新。她的手还在他的肚子上,手指掐得发白。
"它来了。"她说。
蘑菇的荧光把那个东西的影子投在缝隙的尽头。很大。大得把整条缝隙都填满了。影子在动,在呼吸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嗡嗡的震动。
肥肥新躺在碎石上,盯着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。天已经看不见了——蘑菇的荧光把天空染成了绿色。
他的嗓子很疼。肚子很疼。浑身都在疼。
但那个声音还在。
在所有的蘑菇叫声、地面震动、沉重呼吸的最底下,那个很累很累的声音,还在喊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