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肥新没有睡着。
他靠着灌木丛,眼睛半睁着,盯着凹地入口的方向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快黑了。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一点,但鼓声还在响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鼓声从四面八方的土丘后面传来,沉沉的,闷闷的。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捶他的肚脐。不疼,但能感觉到。从肚脐往上,到胃,到胸口,再到嗓子眼。
他低头看焕儿。
她躺在落叶上,脸朝着天。嘴唇还是青的,嘴角那条干涸的血痕已经发黑了。她的胸口还在动,一下一下的,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她的肚子还是硬的。
肥肥新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。凉的。硬的。像一块石头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绷得很紧,像有人在肚子里面吹气,把皮肤撑得薄薄的。
呼唤声还在喊。
焕……儿……
声音从地底传上来,穿过泥土,穿过落叶,钻进他的耳朵。声音很累,很哑,像一个人趴在地上喊了太久,嗓子都喊哑了。
肥肥新盯着焕儿的脸。
她没有反应。她的耳朵动了一下——可能是风吹的——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嘴角还是那个弧度,像在笑。
她听不到。
肥肥新突然意识到这件事。
那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喊。但他听得到,她听不到。
他把手从她的肚子上拿开,站了起来。
膝盖酸得发软,腿也在抖。他扶着旁边的灌木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,才往凹地的入口走。
入口朝东。是一片灌木丛,灌木丛后面是一个缓坡。缓坡再往前走,就是丘陵和原野的交界处。
他走到缓坡顶上,站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地。
开阔地的左边是原野。绿色的草地,草叶在风里轻轻摇。草地的边缘泛着荧光,那是蘑菇的光。荧光在草地上铺成一条亮晃晃的线,线的这边是绿的,线的那边是暗的。
开阔地的右边是丘陵。赭红色的土丘,一个接一个,像波浪一样起伏。土丘之间是深褐色的沟壑,沟壑里长着稀疏的灌木。灌木是暗红色的,枝条打着卷,像干掉了的绳子。
中间是一条线。
不是画的线,不是刻的线。是一条无形的线。线的左边是绿的草,右边是红的土。草到线就停了,土到线也停了。两边谁也不过界。
肥肥新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线的左边,蘑菇的荧光在闪。忽明忽暗,忽明忽暗。它们在线的这边挤着,像潮水涨到了岸边上,退不回去,又过不来。
线的右边,什么都没有。赭红色的土,暗红色的灌木,灰白色的天空。
鼓声从右边传过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声音比刚才清晰了。不是从四面八方来的,是从右边来的。从丘陵深处来的。从那些土丘后面,从那些沟壑里面,从泥土的底下,一下一下地往上顶。
肥肥新往右边走了几步。
他走到线上,停住了。
他的左脚还踩在草上。草叶软软的,湿漉漉的,粘在他的鞋底。
他的右脚踩在土上。土是干的,硬的,硌脚。
他站在两个地域的交界线上。
鼓声更清晰了。从右边传来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捶他的肚脐。他能感觉到声音从脚底传上来,穿过小腿,穿过膝盖,穿过大腿,一直传到他的肚子。
他的肚子跟着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腹鸣。是共振。鼓声和他的肚子产生了共振。他的肚脐往里缩了一下,又弹出来。像有人在里面弹了一下他的肚脐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草地上。震动消失了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踩到土上。震动又来了。从脚底传到肚子,肚子跟着鼓声跳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感受着那种震动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。跳得很慢,很沉,一下和一下之间隔了大概三秒钟。
三秒钟。
肥肥新在心里数着。
一。二。三。咚。
一。二。三。咚。
一。二。三。咚。
每一下都准。每一下都稳。没有快一点,也没有慢一点。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,敲了三天三夜,还是那个节奏。
肥肥新盯着右边的丘陵。
土丘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沉默着。一个挨一个,像一排趴着的巨大动物。动物的肚皮贴着地面,鼓声从肚皮底下传出来。
他突然觉得那些土丘像胃袋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像。每一个土丘都是一个鼓起来的、圆滚滚的、赭红色的胃袋。胃袋贴着地面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。装的东西在动,在消化,在发出声音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声音从胃袋里传出来。
肥肥新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。他的肚子也在动。不是饿的那种动,是被鼓声带动的那种动。他的肚脐在震,胃在震,连肠子都在震。
他退回到草地上。
震动停了。鼓声还在响,但不震了。声音变得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墙。
他站在草地上,看着那条线。
线的左边是绿色的原野,线的右边是赭红的丘陵。线的这边能听到鼓声,但不震。线的那边能感觉到震动,鼓声更清晰。
他和焕儿站在两个世界里。
焕儿在凹地里。凹地在丘陵深处。她听不到鼓声。她也听不到那个呼唤声。
他站在这里。站在边界上。他能听到鼓声,能感觉到震动,能听到那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。
她听不到。
肥肥新的喉咙发紧。
他蹲下来,把手插进草地里。草叶软软的,湿漉漉的,沾着露水。露水凉凉的,渗进他的手指缝里。
他盯着那条线。
线的左边,蘑菇的荧光还在闪。它们在线的这边挤着,忽明忽暗。伞盖一张一合,像在喘气。
它们不敢过来。
肥肥新看了一会儿,发现了一件事。
蘑菇在线的这边挤着,但没有一棵越过线。它们的伞盖在线的边缘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岸边上伸出脚,试了试水温,又缩回去了。
它们怕什么?
肥肥新往线的那边看了一眼。赭红色的土,暗红色的灌木,灰白色的天空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蘑菇不过来。
它们在线的这边徘徊,忽明忽暗,忽明忽暗。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萤火虫,拍着翅膀,飞不出去。
肥肥新站起来,往回走。
他走了十几步,回到凹地里。
焕儿还躺在落叶上。脸朝着天,眼睛闭着。胸口还在动,一下一下的。
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。
还是凉的。还是硬的。
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肥肥新凑近她的脸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喉咙动了一下,像在吞咽什么。但她的嘴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在做梦?
焕儿的眼皮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一只虫子在眼皮底下爬了一下。然后又不动了。
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。像在笑。
肥肥新盯着她的嘴角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
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靠着灌木丛。灌木的枝条软软的,不硌人。他的腿伸直了,膝盖酸得发抖。手心湿漉漉的——全是汗。
他闭上眼睛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从四面八方的土丘后面传来,沉沉的,闷闷的。在这个凹地里,鼓声变得柔和了,不像外面那么刺耳。
呼唤声也在喊。
焕……儿……
声音从地底传上来,穿过泥土,穿过落叶,钻进他的耳朵。声音很累,很哑,像一个人趴在地上喊了太久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
他盯着凹地的地面。地面铺着暗红色的落叶,落叶很厚,很软。落叶底下是赭红色的土。土底下是鼓声。鼓声底下是那个声音。
声音在喊焕儿。
他低头看焕儿。
焕儿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要说什么。
她的手。
她的右手放在肚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握着什么东西。但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手指在动。
很轻,很慢,像一只虫子在爬。食指动了一下,中指动了一下,无名指动了一下。然后停了。
肥肥新盯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又动了。这一次是左手。左手放在身侧,手指蜷着,指尖在落叶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\"焕儿?\"他小声说。
焕儿没有回应。
她的手又动了。右手的手指蜷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。然后松开。又蜷紧。又松开。像在用力抓什么东西,但抓不住。
肥肥新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把手放在她的右手上。她的手很凉,手指很细,像干掉的树枝。他的手包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。
\"我在。\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\"我在这里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