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肥新的手还握着焕儿的手。
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蜷紧,松开,蜷紧,松开。像在抓什么东西,但抓不住。
“我在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“我在这里。”
焕儿的手指不动了。
她的胸口还在动,一下一下的。嘴唇微微张开,喉咙里发出很轻的气音,像在呼吸,又像在说什么。
肥肥新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。
腿还是酸的,膝盖还是软的。他扶着灌木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,才往凹地的入口走。
他想再去看一眼那条线。
刚才在边界上,他能感觉到鼓声,能感觉到震动,能听到那个声音在喊焕儿的名字。但焕儿听不到。她躺在这里,什么都听不到。
也许他应该把她背过去。背到那条线上,背到丘陵的土地上。也许她就能听到了。
也许她就能醒过来了。
他走到缓坡顶上,站住了。
眼前还是那片开阔地。
左边是原野。绿色的草地,草叶在风里轻轻摇。草地的边缘泛着荧光,那是蘑菇的光。荧光还在闪,忽明忽暗,忽明忽暗。
右边是丘陵。赭红色的土丘,一个接一个,像波浪一样起伏。土丘之间是深褐色的沟壑,沟壑里长着稀疏的灌木。
中间是那条线。
无形的线。左边是绿的草,右边是红的土。
肥肥新盯着那条线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从丘陵深处传过来。
他往右边走了几步。
走到线上,停住了。
他的左脚踩在草上。右脚踩在土上。
震动来了。从脚底传上来,穿过小腿,穿过膝盖,穿过大腿,一直传到他的肚子。他的肚子跟着鼓声跳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感受着那种震动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数着。
第四下的时候,他往右边迈了一步。
整只脚都踩在土上了。
震动突然变强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一下一下的震动。是一种连续的、持续的震动,从脚底往上涌,像有人把他的脚按在了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上。
他的脚踝开始发麻。
麻的感觉往上爬。小腿,膝盖,大腿。一直爬到他的肚子。
他的肚子开始疼。
不是饿的那种疼,也不是被撞的那种疼。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顶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面膨胀,要把他的肚皮撑开。
他弯下腰,手按在肚子上。
肚子硬邦邦的。不是焕儿那种石头一样的硬,是绷紧的硬,像吹胀的皮球。
咚——
第五下鼓声来了。
这一下比前四下都重。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,是从他脚底下传来的。从泥土里,从石块里,从整个丘陵的深处,往上顶。
他的脚底板像被人拿锤子捶了一下。
疼痛从脚底炸开,穿过小腿,穿过膝盖,穿过大腿,穿过肚子,一直冲到他的嗓子眼。
他张开嘴,想喊,但喊不出来。
声音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闷哼。
他弯着腰,手死死按着肚子。肚子在鼓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。跳得很用力,每一下都把他的肚皮往外顶。
他的膝盖软了,跪在了地上。
膝盖撞在赭红色的土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顾不上膝盖。他的肚子太疼了。疼得他弯下腰,脸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他的耳朵贴在地面上。
鼓声就在他的耳朵旁边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敲鼓。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耳膜发疼。
然后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鼓声。
是人声。
很远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但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回来……”
声音从地底传上来,穿过泥土,穿过石块,穿过他的耳骨,钻进他的脑子。
“……回到山腹……”
他的肚子猛地一缩。
疼痛突然消失了。
所有的疼痛,所有的鼓动,所有的震动,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。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,把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关掉了。
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个声音。
“回来……回到山腹……”
声音很累,很哑,像一个人趴在地上喊了太久,嗓子都喊哑了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砸进他的脑子里。
肥肥新趴在地上,脸贴着赭红色的泥土。泥土是凉的,硬的,硌着他的脸。
他的眼睛睁着,盯着地面。
地面在动。
不是鼓动,是呼吸。泥土在呼吸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像一个巨大的胸腔,正在缓慢地、沉重地呼吸。
他的耳朵贴在呼吸的胸腔上。
声音还在说。
“回来……回到山腹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声音消失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鼓声没了,呼吸声没了,人声也没了。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,像有人在他的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睁开眼睛。
地面不动了。
泥土还是凉的,硬的,硌着他的脸。没有呼吸,没有起伏。
他撑着地面,慢慢坐起来。
膝盖很疼。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,膝盖磕破了一块皮,渗着血珠。血珠是暗红色的,混着赭红色的泥土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肚子不疼了。软软的,松松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双脚踩在赭红色的土上。鞋底沾了一层土,土是干的,硬的。
他站在丘陵的土地上。
刚才发生了什么?
他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疼。疼得他弯下腰,疼得他跪在地上,疼得他脸贴着地面。然后那个声音来了。很远,很模糊,但很清楚。
“回来……回到山腹……”
谁在说话?
他盯着眼前的丘陵。
土丘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沉默着。一个挨一个,像一排趴着的巨大动物。动物的肚皮贴着地面,鼓声从肚皮底下传出来。
但现在没有鼓声了。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肥肥新站在那里,听着安静。
安静持续了很久。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五分钟,也许是十分钟。他不知道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。
然后鼓声又响了。
咚……
一下。
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。
咚……
第二下。比第一下近了一点,也重了一点。
咚……
第三下。更近了,更重了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鼓声又开始了。每三秒一下,稳稳的,重重的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肥肥新松了一口气。
他还活着。他的肚子不疼了,他的膝盖只是磕破了一点皮,他还能站着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停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丘陵还是那个样子。土丘,沟壑,灌木,灰白色的天空。什么都没变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刚才那个声音。那个从地底传上来的、很累很哑的声音。那个说“回来……回到山腹……”的声音。
那不是鼓声。
那是山肚的声音。
他听到了山肚的声音。
肥肥新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。肚子软软的,松松的。但他能感觉到,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饿的那种动,是被鼓声带动的那种动。他的肚脐在震,胃在震,连肠子都在震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
肥肥新站在那里,听着鼓声。
他突然觉得,鼓声不是在捶他的肚脐。鼓声是在跟他说话。
在说什么,他听不懂。
但他知道,鼓声在跟他说话。
他转身,往凹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