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越来越窄。
两侧的土丘靠得越来越近,像两堵活的墙,慢慢往中间挤。赭红色的崖壁上没有草,没有树,只有干裂的泥块,一块叠着一块,像鳞片。
鼓声在崖壁间来回撞。咚,从左边弹过来,咚,从右边弹回去,咚,从头顶上压下来。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,更闷,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湿棉被捂在鼓面上。
肥肥新走得慢。他的布包带子勒在肩上,磨得皮肤发疼。脚底的土是软的,每踩一脚都会陷下去一点,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面团上。面团底下有东西在跳,一下,一下,一下,和鼓声同步。
他低头看。脚下的土是赭红色的,表面干裂,但踩上去是软的,温的,像刚蒸好的馒头皮。他抬脚的时候,脚印周围的土会慢慢鼓起来,把脚印填平。
像皮肤。
像活物的皮肤,被踩了一脚,然后自己慢慢恢复。
肥肥新盯着那个慢慢消失的脚印,感觉胃里翻了一下。
"你看。"
焕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轻,很薄。
肥肥新回过头。焕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弯着腰,一只手撑在左边的崖壁上。她的手按在赭红色的泥块上,手指陷进去一点。
"这里……软的。"她说。
肥肥新走回去,蹲在她旁边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面崖壁。
确实是软的。不是石头的硬,不是泥土的干,是一种……活的软。像按在一个人的肚子上,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他把手掌按上去。
鼓声从崖壁里传过来,穿过泥块,穿过他的手掌,钻进他的胳膊。不是从外面听到的那种"咚",是从里面感觉到的"咚"——震动的,热的,像血液在流。
肥肥新把手拿开。他的手掌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凹痕,崖壁上的泥块慢慢鼓回来,把凹痕填平。
"它在呼吸。"他说。
焕儿看着他。
"什么?"
"这座山。"肥肥新说。他站起来,往前后看了看。两侧的崖壁一前一后地起伏,幅度很小,但确实能看出来——不是风在吹,不是土在塌,是山本身在动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和鼓声的节奏完全一致。
"咚。"山壁鼓起来一点。
"咚。"山壁落下去一点。
"咚。"山壁又鼓起来。
像呼吸。
像一个巨大的肺,在吸气,在呼气。鼓声就是它的呼吸声。
肥肥新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路。路在两个土丘之间蜿蜒,像一条细细的血管。远处,更多的土丘起伏着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胖,有的瘦。它们都在动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一片会呼吸的皮肤。
不。不是像。
就是。
肥肥新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。他张开嘴,想深吸一口气,但空气是闷的,重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,像吸进了一嘴土。
"我们还在往里走吗?"焕儿问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。不是冷,是累。从昨天傍晚走到现在,她没吃过东西,只喝了几口水。
"你累了吗?"他问。
焕儿摇头。
"不累。"
她的声音很薄,像纸。风一吹就能碎。
肥肥新没有拆穿她。他从布包里摸出水袋,递过去。
"喝点水。"
焕儿接过水袋,拧开盖子,喝了一小口。她把水袋还给肥肥新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路越来越窄,崖壁越来越近。肥肥新的肩膀有时候会蹭到两边的泥块,泥块是软的,蹭上去像蹭到了皮肤。他能感觉到泥块底下有东西在动,像血管,像脉搏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鼓声更近了。不是从远处传来,是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脚底下传来,从头顶上传来。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像心跳。
肥肥新闭上眼睛。
他让腹鸣和脚下的震动同步。
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。在魔肚原野的时候,他让腹鸣和草地的震动同步,听到了草的生长声。在丘陵边界的时候,他让腹鸣和鼓声同步,听到了山腹的声音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不是站在边界上,是站在山的肚子里面。
震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脚底的,手掌的,肩膀的,后背的。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托着,晃。
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震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数着。每一下都和鼓声一致,和山壁的起伏一致,和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波纹一致。
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。
在鼓声底下。
第一层是鼓声。咚,咚,咚,稳稳的,重重的,像心脏在跳。
第二层是水流声。不是小溪那种哗啦哗啦的声音,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咕噜声,像一个人喝了太多的水,水在肚子里晃。声音很闷,很重,从山壁的深处渗出来,混在鼓声里。
第三层是沙沙声。像什么东西在磨。不是石头磨石头的那种硬,是软的东西在磨软的东西。像两片嘴唇在摩擦,像舌头在舔上颚,像……咀嚼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
他的手心出了汗。
"怎么了?"焕儿问。她一直盯着他看。
肥肥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分辨那些声音。鼓声是山的呼吸,水流声是山里的……水?沙沙声是……什么?
他重新闭上眼睛,让腹鸣往更深的地方沉。
声音变得更清晰了。
鼓声还在。水流声还在。沙沙声还在。
但沙沙声不是均匀的。有的地方密,有的地方疏。有的地方快,有的地方慢。像……像消化。像一个巨大的胃在蠕动,把食物研碎,推下去,再研碎,再推下去。
肥肥新的胃又翻了一下。
不是恶心。是一种奇怪的……认同感。
他能感觉到山在做什么。山在消化。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热量、水汽、泥沙,山把它们搅在一起,磨碎,吸收,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鼓声就是消化的声音,像肠子蠕动的声音,像肚子咕噜叫的声音。
只不过这个"肚子"大了一点。
大了一整片丘陵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想跟焕儿说他听到了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不知道怎么描述。说"山在消化"?说"我听到了山的肠子在蠕动"?
焕儿会觉得他疯了。
"你听到了什么?"焕儿问。
肥肥新想了一下。
"山在动。"他说。
"我知道山在动。"焕儿说。"我看得到。我问你听到了什么。"
"鼓声。"肥肥新说。"水流的声音。还有……"他停了一下。"还有像嚼东西的声音。"
焕儿皱起眉头。
"嚼东西?"
"嗯。像在嚼。"肥肥新说。"很碎,很密。像……像吃一大口沙子,然后嚼嚼嚼。"
焕儿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肥肥新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像好奇,又像嫌恶,又像困惑。
"你说山在嚼东西?"
"不是山在嚼。"肥肥新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说。"是山……里面在嚼。像……像人的肚子在消化。"
焕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土。
"怪不得。"她说。
"什么怪不得?"
"怪不得这里的土是软的。"焕儿说。她蹲下来,把手按在土上。"温的,软的,像活的。如果山在消化东西,那它就是活的。活的东西,当然是软的。"
肥肥新也蹲下来。
"你摸过吗?"他问。
"摸什么?"
"山。"
焕儿摇摇头。
"没有。"
肥肥新站起来,走到左边的崖壁前。他伸出手,按在崖壁上。
手掌按下去的时候,泥块陷进去一点,然后慢慢鼓回来,贴着他的手。温的,软的,像按在一个人的肚子上。底下有东西在动,像血管,像脉搏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"你来摸。"他说。
焕儿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按在肥肥新手旁边的位置。
她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,泥块陷进去一点,然后慢慢鼓回来,贴着她的手指。
焕儿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"热的。"她说。"不是晒热的热。是从里面热出来的。像……像一个人发烧。"
她把手拿开。手掌上沾着一点赭红色的泥,泥是湿的,黏的,像出汗。
"这座山在出汗。"她说。
肥肥新看着她手掌上的泥。赭红色的,湿的,黏的,像血,但不是血。是泥。是山的……汗?
他又看了看崖壁。崖壁的表面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鼓声从里面传出来,咚,咚,咚。在鼓声底下,有水流的声音,有沙沙的声音,有咀嚼的声音。
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个巨大的、深沉的、回响。
像一个活的肚子。
不。就是一个活的肚子。
肥肥新收回手。他转身看着路。路在两个土丘之间蜿蜒,像一条细细的血管。远处,更多的土丘起伏着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一片会呼吸的皮肤。
它们都是活的。
整片丘陵都是活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焕儿跟在他后面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路从两个土丘之间绕出来,前面突然开阔了。
肥肥新停住脚步。
眼前是一片凹地,像一个巨大的碗。碗的四周是高高的土丘,碗底是一片平坦的赭红色土地。碗的中央有一个东西。
一个鼓包。
鼓包很大,比周围的土丘都大,形状像一个半球。它的表面不是赭红色的,是深褐色的,像被什么液体浸过。表面是软的,湿的,在起伏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比周围的土丘起伏得更明显,更……用力。
鼓声从鼓包里面传出来,比任何地方都大,都重,都清晰。咚,咚,咚,每一下都像有人拿一面大鼓在敲。鼓包的表面随着鼓声鼓起来,落下去,鼓起来,落下去,像一个巨大的胃袋在消化。
肥肥新盯着那个鼓包。
他感觉脚底的震动更强了。穿过他的腿,穿过他的肚子,一直钻进他的脑子里。鼓声太大了,大得他能感觉到鼓包表面的每一次起伏,每一次鼓动,每一次……呼吸。
他闭上眼睛,让腹鸣往更深的地方沉。
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鼓声。水流声。沙沙声。咀嚼声。
所有的声音都从那个鼓包里传出来,混在一起,变成一个巨大的、深沉的、回响。
但在这些声音的底下,还有一个声音。
很小,很细,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不是鼓声。不是水流声。不是沙沙声。不是咀嚼声。
是一种……
挣扎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鼓包的深处挣扎,用爪子挠着什么东西,挠,挠,挠。声音很急,很碎,很薄,像纸被撕裂,像指甲划过木板。
和鼓声完全不一样。
鼓声是稳的,重的,有节奏的。像呼吸,像心跳,像消化。是山自己的声音。
这个挣扎的声音是乱的,急的,没有节奏的。像有东西被困在里面,想出来,出不来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
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焕儿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那个鼓包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的眼睛盯着鼓包,一眨不眨。
"它比别的都大。"她说。
"嗯。"
"鼓声也比别的都响。"
"嗯。"
"你听到了什么?"
肥肥新犹豫了一下。
"鼓声。"他说。"水流的声音。嚼东西的声音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还有一个声音。"
"什么声音?"
"像……像什么东西在挣扎。"肥肥新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发紧。"很小,很急,在鼓声的底下。不像山自己的声音。"
焕儿看着他。
"挣扎?"
"嗯。"肥肥新说。"像有东西被困在里面了。"
焕儿又看了看那个鼓包。鼓包的表面还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鼓声从里面传出来,咚,咚,咚。在鼓声底下,那些水流声、沙沙声、咀嚼声,全都混在一起。
她听不到肥肥新说的挣扎声。她什么都听不到。
"我看不出来。"她说。"它和别的鼓包一样在动。"
"不一样。"肥肥新说。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震动从土里传上来,穿过他的手掌,钻进他的胳膊。鼓包的震动比周围的土丘都强,都密,像一颗跳得太快的心脏。
"它的鼓声比别的急。"他说。"像……像消化不良。"
焕儿蹲在他旁边。
"消化不良?"
"嗯。"肥肥新说。"你肚子疼过吗?吃坏了东西,肚子咕噜咕噜叫,一阵一阵的,不是正常的那种叫。"
焕儿想了一下。
"疼过。"
"那种叫,和正常的叫不一样。"肥肥新说。"正常的叫是稳的,一下一下的。疼的时候叫是乱的,一阵快一阵慢,有时候还会有……嘶嘶的声音。"
他指了指那个鼓包。
"这个鼓包的声音,就像吃坏了肚子。鼓声是有的,但底下还有别的声音。像有东西堵住了,消化不了,一直在那里转,转,转。"
焕儿看着鼓包,看了很久。
"所以……"她说,"这座山吃坏肚子了?"
肥肥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蹲在地上,手按在土上,感觉着脚底的震动。鼓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,稳稳的,重重的。但在鼓声底下,那个挣扎的声音还在。很小,很细,很急。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虫子,嗡嗡嗡地叫。
他站起来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但那个声音不对。别的山没有这个声音。"
焕儿也站起来。她看着四周的土丘。土丘们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一片会呼吸的皮肤。鼓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
那些鼓包看起来都一样。大的,小的,高的,矮的,都在呼吸,都在消化。
只有这个不一样。
这个鼓包更大,更湿,鼓声更响,起伏更剧烈。而且它底下有挣扎的声音。
"我们绕过去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
"绕过去?"
"绕过这个鼓包。"焕儿说。"你说它消化不良。那它可能……不舒服。我们别去碰它。"
肥肥新想了想。
她说得对。他不知道那个挣扎的声音是什么,也不知道鼓包里有什么东西。他只是来路过,不是来管闲事的。
"好。"他说。"绕过去。"
两个人从碗状凹地的边缘绕过那个鼓包。肥肥新走在前面,焕儿跟在后面。他们尽量离鼓包远一点,贴着碗壁走。
鼓声越来越大。每走一步,鼓声就重一分。肥肥新的肚子在震,他的胃在翻,他的脑袋在嗡。鼓声穿过他的身体,像一只巨大的手在他的肚子里面搅。
他咬着牙,继续走。
绕过鼓包的时候,肥肥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鼓包的表面还在起伏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深褐色的表面湿漉漉的,像出了很多汗。鼓声从里面传出来,咚,咚,咚。在鼓声底下,那个挣扎的声音还在。很细,很急,很薄。
像在叫。
但不是叫给他听的。
是叫给任何人听的。
只要有人能听到。
肥肥新转过头,继续走。
他们从碗状凹地的另一边绕出去,回到那条窄窄的路上。路继续往前延伸,两侧的土丘继续起伏,鼓声继续在崖壁间回荡。
咚。咚。咚。
稳稳的,重重的。
肥肥新的肚子还在跟着震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震动,肚子不再翻了,脑袋不再嗡了。鼓声变成了背景,变成了呼吸的一部分。
但那个挣扎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很小,很细,很急。
像一根刺,扎在耳朵里,拔不出来。
焕儿走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她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土。
肥肥新回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。不是冷,是累。从昨天傍晚走到现在,她没吃过东西,只喝了几口水。
"歇一下?"他问。
焕儿抬头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"不歇。"她说。"快点走。我想离开这片山。"
肥肥新看着她,又看了看四周的土丘。土丘们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鼓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咚,咚,咚。
"好。"他说。"快点走。"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路从两个土丘之间穿过去,前面又是一个凹地。但这个凹地比刚才那个小,里面也没有鼓包。只有平坦的赭红色土地,和四周起伏的土丘。
肥肥新在凹地边缘坐下来。他解开布包,摸出水袋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土腥味。他把水袋递给焕儿。
焕儿接过去,喝了一小口,还给他。
"你的声音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你的声音变了。"焕儿看着他。"以前你的肚子叫是咕噜咕噜的,像水。现在……"她停了一下。"现在像石头。闷闷的,重重的。"
肥肥新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"是变了。"他说。"从上次在山肚……在那个边界上……就变了。"
"怎么变的?"
肥肥新想了一下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"像……像声音变沉了。以前是水,现在是泥。"
焕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喜欢吗?"她问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
"什么?"
"你喜欢你的声音吗?"焕儿说。"变沉了的声音。"
肥肥新把手放在肚子上,感觉着里面的震动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稳稳的,重重的。像心跳,但比心跳更深。像鼓声,但比鼓声更近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但它是我的。"
焕儿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"也是。"她说。"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是自己的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"走吧。"她说。"趁天还亮。"
肥肥新也站起来,背好布包。他看了看天空。云层很低,灰白色的,像压在头顶上。远处的土丘连成一片,起伏着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,咚,咚。
稳稳的,重重的。
两个人继续往丘陵深处走去。
肥肥新走在前面,焕儿跟在后面。路在土丘之间蜿蜒,时宽时窄。鼓声在四周回荡,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像心跳。
他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个挣扎的声音。
很小,很细,很急。
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那座山的肚子里,出不来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山自己的声音。
是外面来的。
是不该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