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没有停。
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肥肥新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像心跳。从远处传过来,穿过黑暗,穿过土丘,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
他的肚子跟着动了一下。

两个人在黑暗中走。左边是魔肚原野,荧光在远处闪烁,忽明忽暗。右边是鼓腹丘陵,土丘的轮廓像一排趴着的巨兽。鼓声从巨兽的肚皮底下传出来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

天亮的时候,肥肥新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焕儿了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焕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喘着气。

她的脸色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眼睛闭着,睫毛在晨光里抖。

“你走不动了。”肥肥新说。

焕儿摇摇头。她直起腰,往前走了一步。走得慢,走得不稳,但她在走。

“能走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薄,像纸。

肥肥新没有说话。他等着她走到他身边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晨光从东方漫上来,灰蓝色的天变成灰白色。云层很低,像要压到头顶上。风从丘陵深处吹过来,凉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
肥肥新看到前方有一条线。

那是一条清晰得像刀切出来的线。

线的左边是翠绿色的草地。草叶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有虫子在草丛里爬,有鸟在远处叫。空气里混着青草的味道,淡淡的,甜甜的。

线的右边是赭红色的土。土是干的,硬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。没有草,没有虫子,没有鸟叫。空气里是泥土的味道,重重的,闷闷的。

肥肥新站在那条线上。他的左脚踩在绿色的草地上,右脚踩在赭红色的土上。
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
焕儿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条线。

“好清楚。”她说。“像有人用刀子在地上划了一道。”

肥肥新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赭红色的土。土是温热的,像刚被太阳晒过。但太阳才刚出来,还没照到这片土地。

他把手掌按在土上。

咚。

一下震动从土里传上来,穿过他的手掌,穿过他的手腕,穿过他的胳膊,一直钻进他的肚子里。

他的肚子动了一下。

咚。

第二下。稳稳的,重重的。和他的心跳不一样,和他的呼吸不一样。这是另一种节奏,更深,更沉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
肥肥新站起来。

“你听到了吗?”焕儿问。
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耳朵侧着,好像在听什么。

“听到什么?”

“鼓声。”焕儿说。她的眉头皱着。“以前我能听到。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捶鼓。现在……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听不到了。”
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手指轻轻按着。

“我试试。”焕儿说。

她闭上眼睛,吸了一口气。她的腹部轻轻鼓起,像在用力。

然后她张开嘴。

“啊——”

声音很轻,很薄,像纸片在风里抖。刚出口,就被鼓声淹没了。

咚。

鼓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从脚底下传过来,从头顶上传过来。咚,咚,咚,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焕儿的声音在鼓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,像一滴水掉进大海里。

焕儿睁开眼睛。

“没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没了?”

“我的声音。”焕儿看着自己的肚子。“我发不出声音了。刚才那个音……太薄了,太脆了,被鼓声盖住了。”

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,放在地上。手掌贴着赭红色的土,手指张开。

“这里……不一样。”她说。“在魔肚原野,我的声音能传很远。在这里,连我自己都听不到。”

肥肥新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旁边。

“你听。”他说。

焕儿看着他。

“听什么?”

“听土。”肥肥新说。“把手按在土上,闭上眼睛。”

焕儿犹豫了一下,把手掌按在赭红色的土上。土是温热的,硬的,硌着她的手心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咚。

一下震动从土里传上来。

焕儿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感觉到了?”肥肥新问。

焕儿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
“在动。”她说。“土在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像……像心跳。”焕儿说。“不是人的心跳,是更大东西的心跳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”

肥肥新点点头。他也感觉到了。脚底的震动,手掌的震动,肚子的震动。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,像巨大的鼓槌在敲打大地。

“我们走进去。”肥肥新说。

焕儿看着他。她的眼神有点犹豫。

“能走吗?”

“能。”焕儿说。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慢一点。”

两个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往丘陵深处走。

小路是赭红色的土踩出来的,很窄,只容一个人走。路两边是起伏的土丘,一个接一个,像一排趴着的巨大动物。土丘是赭红色的,表面干裂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

肥肥新走在前面,焕儿跟在后面。

鼓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穿过空气,穿过土丘,穿过他们的身体。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震动,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胃轻轻翻搅。

焕儿走得慢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卷着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
肥肥新停下来,等她。

“你还好吗?”

焕儿点点头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只是声音很薄,像纸。

肥肥新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他看到前方有一座特别的土丘。

那座土丘比周围的都高,形状像一个半圆形的鼓包。土丘的表面是赭红色的,但有一侧颜色更深,像被什么液体浸过。那一侧的表面不是干裂的,而是柔软的,像活物的皮肤。

肥肥新停住脚步,盯着那座土丘。

他看到那一侧的表面在起伏。

很慢,很轻微,像呼吸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和鼓声的节奏完全一致。

咚。

土丘的表面鼓起来。

咚。

土丘的表面落下去。

像一个巨大的胃袋,在消化什么东西。

焕儿走到他身边,也盯着那座土丘。

“它在动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像……像肚子。”焕儿说。“像人的肚子在呼吸。”

肥肥新看着那座土丘。他感觉脚底的震动更强了,穿过他的腿,穿过他的肚子,一直钻进他的脑子里。

鼓声从土丘里面传出来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更清晰,更沉重。不只是鼓声,还有别的声音。更深的,更沉的,像水流过管道,像石头滚过山坡,像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
肥肥新闭上眼睛。

他让腹鸣和脚下的震动同步。

肚子的震动,脚底的震动,土丘的震动,鼓声的震动。所有的震动汇在一起,变成一个巨大的、深沉的、回响。

他在回响里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鼓声。是更深的声音。

是从山腹深处传上来的声音。

低沉的,模糊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他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他能感觉到声音的情绪。

那不是痛苦。

那是寂寞。

一种很深很深的寂寞,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很久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听见,只有自己跟自己说话。
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

焕儿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困惑,也有害怕。
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

肥肥新想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怎么描述。

“我听到了……”他说,“更深的声音。”

“更深的?”

“嗯。在鼓声底下。”肥肥新说。“像有人在说话。但很远,很模糊,听不清。”

焕儿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座土丘。土丘的表面还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
“我什么都听不到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薄,像纸片在风里抖。“我只能看到它在动。但听不到声音。”
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手指轻轻按着。

“我的声音没了。”她说。“我的耳朵也坏了。在这里,我就像个……像个聋子。”
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的眼睛是亮的,但里面有水光。

他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。但手伸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焕儿看到了他的动作。她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“我只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那座土丘。

“它是什么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肥肥新说。

“它为什么在动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鼓声是从它里面传出来的吗?”

肥肥新想了一下。他听那座土丘里面的声音。鼓声,更深的声音,水流的声音,挣扎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个巨大的、深沉的、回响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“鼓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”

焕儿看着那座土丘。土丘的表面还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一个巨大的胃袋在消化什么东西。

“我们要过去吗?”她问。

肥肥新看着那座土丘。他感觉脚底的震动更强了,穿过他的腿,穿过他的肚子,一直钻进他的脑子里。

鼓声在响。咚,咚,咚,每一下都更清晰,更沉重。更深的声音在鼓声底下,低沉的,模糊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

他听不清内容,但他能感觉到声音的情绪。

那不是痛苦。

那是寂寞。

一种很深很深的寂寞,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很久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听见,只有自己跟自己说话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肥肥新说。“但我们得往里走。肚脐城在那边。”

焕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那我们走。”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鼓声还在响。咚,咚,咚,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穿过空气,穿过土丘,穿过他们的身体。

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震动。

焕儿的脚步很轻,踩在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
他们往丘陵深处走去。

最后修改:2026 年 07 月 09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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