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三人站在那座巨大丘陵的脚下。
丘陵很大,像一只趴着的牛,侧面的土坡在晨光里泛着赭红色。鼓声从它身体里传出来,咚,咚,咚,每一声都震得脚底发麻。前半拍稳,后半拍碎。
碎的那半拍,现在听来格外刺耳。
满囤把一个布包扔给肥肥新。“拿着。里面有火折子、干粮、还有一卷粗绳。”他又从马车上拿下两个背包,一个递给雨琦,一个自己背上。“雨姑娘,你背着这个。里面有备用的火把和水囊。”
雨琦接过背包,掂了掂,没有说话。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,剑鞘微微颤动,发出那种细微的、尖锐的声响。
肥肥新把布包挎在肩上。布包很沉,里面的东西撞来撞去,发出闷响。他摸了摸上唇的血壳,已经干透了,硬硬的,像一层薄薄的泥壳。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满囤拍了拍手,声音洪亮,“进去之后,我走最后,负责看路和搬运。雨姑娘走中间,负责开路。小兄弟走最前面,负责……嗯,用你的耳朵探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明白了吗?”
肥肥新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雨琦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看着前方。
三人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往上走。小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赭红色的土坡,土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,灌木叶子卷曲发黄,像被鼓声震干了水分。脚下的土很松,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,再拔出来时,土从鞋缝里漏出去,沙沙的响。
走了大概一百步,小路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。崖壁高约三丈,表面光滑,像被什么东西抹平了。但在崖壁正中央,有一道裂缝。
裂缝很大,从上到下,歪歪扭扭地裂开,像一张嘴。
裂缝里面是黑暗。
黑暗很深,火把的光照不进去。火把是满囤刚点燃的,火苗在风中摇晃,橙黄色的光在崖壁上跳动。光照到裂缝边缘就停住了,像被黑暗吞掉了。
鼓声从裂缝深处涌出来。
声音很大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每一声鼓响,裂缝里的黑暗就波动一下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咚,咚,咚,声音在崖壁间回荡,重叠,放大,最后变成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轰鸣。
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鼓声震动。不是腹鸣,是物理上的震动——鼓声穿过空气,穿过他的衣服,穿过他的皮肤,钻进他的肚子里,让他的内脏跟着一起颤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肥肥新说。他的声音在鼓声里显得很小,像一片叶子掉进河里。
满囤走到裂缝前,探头往里看了看。黑暗立刻涌上来,贴着他的脸。他缩回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妈的,这声音……震得人心慌。”
雨琦没有看裂缝。她盯着肥肥新。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
肥肥新闭上眼睛。
他让腹鸣慢慢浮起来,从肚脐中心,一丝一丝地,像吐丝一样。腹鸣很轻,低沉的,嗡嗡的,混在鼓声里几乎听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震动,在向外扩散。
他让腹鸣穿过空气,钻进裂缝,碰到里面的岩壁。
岩壁是温热的,像活物的皮肤。鼓声在岩壁里震动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肥肥新的腹鸣跟着震动,同步,然后更深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肚子“听”到的画面。裂缝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空间里布满了管道。管道有粗有细,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。鼓声在管道里流动,推动着黏稠的、暗红色的消化物,从一边流向另一边。
但在深处,某条管道被堵住了。
鼓声流到那里,撞上硬邦邦的东西,反弹回来,乱成一团。混乱的鼓声在管道里回荡,撞击,叠加,最后变成一种刺耳的、破碎的噪音。
肥肥新皱了皱眉。堵住的地方不深,大概……在他现在位置的斜下方,向下三十步,再向右二十步左右。但管道很窄,只能一个人爬过去。
他睁开眼睛。
鼻子里又开始发痒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湿了,拿到眼前一看,是血。鲜红的,一滴,从鼻孔里流出来,挂在鼻尖上。
“你又流血了。”雨琦说。
肥肥新用袖子擦掉鼻血。“没事。只是……太用力了。”
满囤递过来一块粗布。“擦擦。别把血滴到地上,山里的东西……喜欢血的味道。”
肥肥新接过粗布,塞住鼻孔。粗布很硬,刮得鼻腔有点疼。
“堵塞的地方在斜下方,”肥肥新说,“管道很窄,只能一个人爬过去。鼓声在那里乱撞,说明堵得很死。”
雨琦的手按在剑柄上,剑鞘发出低沉的嗡鸣。“我能开路。”
满囤点头。“我来搬石头。只要知道堵在哪里,我有的是力气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,肌肉在衣服下鼓起来,“小兄弟,你带路。雨姑娘,你跟在他后面,遇到窄的地方,用剑劈开。我走最后,看情况帮忙。”
分工很明确。
肥肥新看了看裂缝。黑暗还在里面波动,鼓声还在轰鸣。但鼓声之下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穿过针眼。
不是鼓声,不是回声,也不是管道的震动。是另一种东西。
肥肥新竖起耳朵,仔细听。那声音在鼓声的间隙里浮现,断断续续的,像在哭。
“走吧。”肥肥新说。他没有提那个声音。也许是错觉,也许不是。但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。
他弯腰,钻进裂缝。
裂缝很窄,刚好容他通过。两侧的岩壁贴着他的肩膀,粗糙的,温热的,像在抚摸他。黑暗立刻包裹了他,火把的光被压缩成一小团,在他面前跳动。
他往前爬了几步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软软的,滑滑的。他蹲下来,用火把照了照。是苔藓,深绿色的,湿漉漉的,铺在岩石上,像一层厚厚的地毯。
“小心,地滑。”肥肥新回头说。
雨琦跟了进来。她没有弯腰,而是侧着身子挤进来。她的剑鞘碰到岩壁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剑鞘上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,淡蓝色的,像闪电。
光很短,一闪就消失了。
“你的剑……”肥肥新说。
“没事。”雨琦打断他,“继续走。”
满囤最后进来。他块头大,挤进裂缝时卡了一下,肩膀顶着岩壁,用力一撑,岩石发出“嘎吱”的响声。他喘着粗气,终于挤了进来。
“妈的,这洞真小。”满囤骂了一句。他把火把举高,光照亮了前方的通道。
通道比裂缝宽了一点,但依然狭窄。两侧的岩壁向内倾斜,顶部很低,需要弯腰才能通过。岩壁是深褐色的,潮湿,温热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,火把一照,反射出暗红色的光。
鼓声在通道里回荡,咚,咚,咚,每一声都震得岩壁颤抖。肥肥新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跟着鼓声起伏,像站在一只巨大生物的肚皮上。
“往左走。”肥肥新说。他凭着刚才共鸣的记忆,指向左边的岔路。
三人沿着通道往左走。通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,踩上去会陷进去,拔出来时发出“滋滋”的水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闷热的味道,像发酵的粮食,又像腐烂的树叶。
走了大概十步,通道到了一个分岔口。
左边的通道宽一点,鼓声从里面涌出来,响亮,清晰,规律。右边的通道窄一点,鼓声很弱,几乎听不见,但有一种细微的、尖锐的嗡鸣,像剑在低语。
肥肥新停下脚步。
他听到两个方向传来不同的声音。左边是规律的鼓声,堵塞应该在那边。右边是微弱的嗡鸣,像剑在说话。
雨琦也停下了。她的手按在剑柄上,剑鞘震动,发出嗡嗡的响声,和右边通道里的嗡鸣遥遥呼应。
“剑在说话。”雨琦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满囤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。“小兄弟,你说堵塞在哪个方向?”
肥肥新指向左边。“左边。鼓声更响,堵塞应该在那边。”
雨琦却看向右边。“但剑在说话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,“我必须去右边。”
满囤皱了皱眉。“雨姑娘,我们说好的,先清理堵塞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雨琦说,“剑腹在右边。我听到了。”
肥肥新看着雨琦。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,深褐色的,很亮。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剑鞘震动得越来越厉害,嗡嗡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鸣,像在催促。
“雨琦,”肥肥新说,“堵塞的地方如果不清理,我们在山腹里走动会很危险。鼓声混乱,管道随时可能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雨琦说,“但我必须先去剑腹。这是雨家的使命。”
满囤叹了口气。他放下背包,从里面拿出一根粗绳,扔给肥肥新。“小兄弟,你来决定。你说先去哪边,我们就去哪边。”
肥肥新看了看左边的通道。鼓声在那里轰鸣,黑暗深处,堵塞的噪音像野兽一样咆哮。他又看了看右边的通道。嗡鸣声在那里低语,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微弱,像星星。
他闭上眼睛,让腹鸣再次浮起来,轻轻触碰两边的岩壁。
左边的岩壁震动剧烈,鼓声混乱,像发烧的病人。右边的岩壁震动很轻,嗡鸣声平稳,像沉睡的呼吸。
“先去左边。”肥肥新睁开眼睛,“清理堵塞,让鼓声恢复流动。然后……我们再去右边,找剑腹。”
雨琦盯着他。
“你保证?”她问。
“我保证。”肥肥新说,“只要堵塞清理掉,鼓声恢复,我们就去右边。”
雨琦沉默了三秒钟。剑鞘的嗡鸣声慢慢减弱,最后消失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三人走向左边的通道。
肥肥新走在最前面,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,照亮前方潮湿的、温热的岩壁。雨琦跟在他后面,剑鞘安静,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。满囤走在最后,背包里的工具叮当作响,他的呼吸粗重,在通道里回荡。
鼓声越来越响。
咚,咚,咚,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上。肥肥新的心脏跟着鼓声跳动,血液在血管里奔流,和鼓声同步。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起伏,像站在一只巨大生物的呼吸上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通道突然变宽了。
宽得像一个房间。顶部很高,火把的光照不到顶,黑暗在上方涌动。地面是光滑的岩石,潮湿,温热,踩上去会打滑。岩壁上布满了裂缝,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,又像消化液。
鼓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。
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,包裹住他们,挤压他们,像要把他们碾碎。肥肥新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跟着鼓声震动,牙齿在打颤,肚子里的内脏在翻搅。
“妈的,这声音……”满囤捂住耳朵,脸涨得通红。
雨琦没有捂耳朵。她站在原地,剑鞘微微震动,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在和鼓声对抗。
肥肥新深吸一口气。他让腹鸣稳定下来,和鼓声同步,然后更深,更轻,像一条小鱼,钻进鼓声的缝隙里。
他听到了。
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之下,在混乱的回响之下,在一切噪音的之下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穿过针眼。
不是鼓声,不是回声,也不是管道的震动。
是哭声。
很多很多的哭声,从更深处传来,从堵塞的管道另一侧传来。细碎的,断断续续的,像无数个婴儿在哭泣,又像无数个灵魂在哀嚎。
肥肥新猛地睁开眼睛。
鼻血又流了出来,顺着鼻孔,流到嘴唇上,咸咸的,铁锈味。他用袖子擦掉,但血还在流,一滴,一滴,滴在潮湿的岩石上,立刻被岩石吸收,消失不见。
“怎么了?”雨琦问。
肥肥新摇了摇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。
那些哭声还在继续。很轻,很细,但很清晰。它们从堵塞的管道另一侧传来,穿过混乱的鼓声,穿过震动的岩壁,穿过一切噪音,钻进他的耳朵。
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哭泣。
肥肥新握紧火把,火苗在颤抖。
“我们继续走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火把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三人继续向前。鼓声越来越响,哭声也越来越清晰。黑暗在前方涌动,像一张巨大的嘴,等待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