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在变宽。
不是突然变宽的,是一点一点的。肥肥新的肩膀先是离开了左边的岩壁,然后离开了右边的岩壁,然后他的手臂可以伸开了,然后他的背可以挺直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身后的满囤发出一声长叹,像一块被挤扁的肉终于从罐头里倒了出来。他的肩膀擦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像一层黏糊糊的皮。
"总算出来了。"满囤的声音粗重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"再挤下去,我就成肉酱了。"
雨琦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她的步伐变快了,剑鞘在她腰间震动,嗡鸣声变得急促。她不需要松口气——她从来不需要。
肥肥新抬头看。
通道的顶部在升高,从刚才的压迫感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穹顶。管壁还在收缩、扩张,但幅度小了,像一只巨大的胃在消化的间隙稍作休息。管壁上的发光纹路还在,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蜿蜒,但纹路的颜色比之前暗了,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。
鼓声从前面传来。
不是从前面的通道传来,是从前面整个空间传来。
肥肥新停下来。
鼓声变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杂音,而是一种更混乱的东西——像十几个人同时敲鼓,每个人敲的节奏都不一样,鼓声撞在一起,互相抵消,互相干扰,变成一团嗡嗡的噪音。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进肥肥新的耳朵,灌进他的脑袋,灌进他的肚子。
他的肚脐跟着震动。不是舒服的震动,是恶心的震动,像坐在一艘摇晃的船上,胃里翻江倒海。
"不对。"肥肥新说。
雨琦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"鼓声太乱了。"肥肥新说,"前面……前面就是堵塞。"
雨琦没有说话。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肥肥新跟上她。通道继续变宽,穹顶继续升高,管壁上的纹路继续变暗。每走一步,鼓声就响一分,噪音就大一分,肥肥新的肚子就难受一分。
他用手按住肚脐。不是按住,是捂住。好像捂住就能减轻一点噪音似的。
没有用。噪音从管壁传来,从地面传来,从空气里传来,无处不在。
满囤在后面骂了一句。他也在捂肚子,但他的手太大,捂不住。
"这什么声音?"满囤皱着眉头,"像一锅粥在沸腾。"
肥肥新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让腹鸣轻轻飘出去。
不是往左,也不是往右。是往前。
他"看"到了前面的空间。
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,比他们刚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穹顶的最高处有十几丈,管壁在这里分成了七八条管道,每条管道都有水桶那么粗。管道的出口从穹顶的不同方向伸出来,像一朵倒挂的花,花瓣是管道,花蕊是穹顶正中央的一块——
堵住了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
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。鼓声从那里涌出来,像洪水一样冲过来,把他们淹没。
他走进去。
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管壁,而是粗糙的岩石。管壁的发光纹路在这里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黑暗。雨琦举起火把,火光在穹顶空间里跳动,照亮了一切。
穹顶很高,弧形的顶部像一只倒扣的碗。管壁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,在穹顶处汇聚,形成七八条粗大的管道,像树根一样扎进穹顶的岩石里。每条管道都在震动,都在收缩、扩张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输送着什么。
但那个方向堵住了。
穹顶的正中央,七八条管道的交汇处,有一堆碎石和泥土。
碎石不大,最大的只有拳头那么大,最小的是指头那么细的沙砾。泥土是赭红色的,和山腹外面的土一样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。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,堵在管道的交汇处,把七八条管道的出口全部封死。
鼓声从碎石堆的后面传来,撞击着堵塞物,反弹回来,变成混乱的噪音。
肥肥新看着那堆碎石。碎石不多,从外面看也就一两个人能搬动的量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外面。碎石堆的里面,还有更多的碎石和泥土,堵得死死的,把鼓声的传导路径完全切断。
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碎石堆上。
碎石堆的表面在震动。不是均匀的震动,是混乱的震动,像一面鼓被十几根鼓槌同时敲打。震动从碎石传到他的手掌,从手掌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从肩膀传到全身。
他闭上眼睛,让腹鸣穿过碎石堆。
碎石堆的后面,鼓声更乱。不是十几个人同时敲鼓,是几十个。鼓声撞在一起,互相干扰,互相抵消,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噪音。噪音冲击着管壁,管壁痉挛,收缩,扩张,像一只垂死的巨兽在挣扎。
而在噪音的最深处,肥肥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不是鼓声,也不是剑腹的嗡鸣。是一种更闷的、更钝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碾碎的声音。
"管壁在坏死。"肥肥新睁开眼睛,声音有些发紧,"堵塞的后面,管壁已经开始坏死了。纹路断了,鼓声传不过去,管壁得不到滋养。"
满囤走到碎石堆前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"碎石不多。"满囤说,"但堵得很死。"
"能清理吗?"雨琦问。她站在碎石堆旁边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整个穹顶空间。
"能。"满囤说,"但需要时间。这些碎石混着泥,黏得很,不是搬开就行的,得把泥也清干净。不然鼓声还是传不过去。"
"多久?"雨琦问。
满囤想了想:"如果只是我和商队的人干,两三天。如果有帮手——"他看向肥肥新,"你能安抚它吗?"
肥肥新知道"它"指的是山腹。管壁的痉挛是因为鼓声中断,鼓声中断是因为堵塞。如果他能安抚山腹,让它停止痉挛,清理会容易得多。
"我试试。"肥肥新说。
他闭上眼睛,让腹鸣轻轻地、缓缓地飘向碎石堆后面的管壁。
管壁的回应像一头受惊的野兽——猛烈地反弹了一下。鼓声的噪音冲过来,撞在他的腹鸣上,差点把他的共鸣冲散。
肥肥新的鼻子一热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。
"怎么样?"满囤问。
"它很生气。"肥肥新说,声音有些虚弱,"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它被堵住了,消化不了,它害怕。"
满囤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绕着碎石堆走了一圈。
走到碎石堆的右侧时,他停下来。
"等等。"满囤说,声音变了,"这里不对。"
肥肥新走过去。雨琦也走过去。
碎石堆的右侧,管壁的表面有一个洞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洞。自然形成的洞边缘是粗糙的、不规则的,像岩石裂开的样子。这个洞的边缘是整齐的、光滑的,像被什么东西切开的。
洞口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洞里面是黑暗的,火光照进去,只照到两三尺远的地方。再往里面,是更深的黑暗。
肥肥新靠近洞口。
洞口的岩壁上有痕迹。
很细的痕迹,密密麻麻的,像用针在岩壁上扎了无数个洞。每个洞只有针尖那么大,排列整齐,一行一行的,像文字,但不是文字。
肥肥新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洞。岩壁的表面粗糙,洞口光滑,摸起来像砂纸上的针眼。
"这是什么?"肥肥新问。
雨琦蹲下来,凑近洞口。她的手举着火把,火光照在岩壁上,照亮了那些细密的钻孔。钻孔的边缘没有碎裂,没有毛刺,切面干净得像镜子。她用指甲刮了刮钻孔边缘,指甲缝里沾了一点赭红色的粉末。
"钻孔。"雨琦说,"非常细的钻孔,不是手工能做出来的。而且很新。"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"岩石粉末还没受潮,最多一个月。"
满囤也蹲下来。他看着那些钻孔,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"出去。"满囤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肥肥新看着他。
"出去。"满囤又说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"从这个洞出去,别碰里面的任何东西。"
"为什么?"肥肥新问。
满囤没有回答。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盏手电筒,拧亮,往洞里照。
手电的光比火把亮得多,照进了洞的深处。光柱扫过岩壁,扫过地面,扫过洞顶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洞的深处,大约五六尺远的地方,岩壁上有一道痕迹。
不是钻孔,是一道切面。整块岩壁被切掉了一块,切面平整得像刀切的豆腐。切面的边缘是一圈细密的钻孔,和洞口的钻孔一模一样。
满囤的手电在那道切面上停留了很久。光柱在抖,不是手电的问题,是满囤的手在抖。
"满囤?"肥肥新叫了一声。
满囤没有回答。他关掉手电,从洞口退出来,退了好几步,靠在管壁上。
"你认识这个?"雨琦问。她的声音还是冷的,但多了一丝什么,像是好奇,又像是警觉。
满囤靠在管壁上,喘着粗气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抿得很紧,像在压制什么东西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"震动钻。"满囤说,"肚撸门的震动钻。"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肚撸门?"
满囤点头。他的声音粗重,但很稳,像在压着什么东西说话。
"震动钻,肚撸门的专用器具。"满囤说,"一种能发出高频震动的钻头,钻岩壁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特定的频率,能干扰腹鸣。你钻得越深,干扰越强。被它钻过的地方,腹鸣传导会中断,纹路会断裂。"
肥肥新看着那个洞口。看着那些细密的钻孔,整齐的切面,干净得像镜子的边缘。
"所以……"肥肥新慢慢地说,"这些钻孔,是肚撸门的人钻的。"
"是。"满囤说。
"他们钻这些洞,是为了什么?"
满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擦了擦手心的汗。他的手还在抖。
"为了找东西。"满囤说,声音低沉,"肚撸门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肥肥新问。
满囤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那是一种肥肥新在他脸上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精明,不是算计,是恐惧。
"大地之核。"满囤说。
穹顶空间里的鼓声在他们周围轰鸣,混乱的噪音像一锅沸腾的水。碎石堆后面的管壁还在痉挛,发出垂死的呻吟。洞口里黑暗深不见底,细密的钻孔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肥肥新看着那个洞口。
洞的深处,黑暗像一只张开的嘴。
而在黑暗的最深处,肥肥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不是鼓声,不是管壁的呻吟,不是碎石的撞击。
是一种嗡嗡的震动,很低,很沉,从洞的深处传来。不是腹鸣,不是鼓声,是某种机器在运转。
像一台钻机,还在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