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很硬。满囤的铲子插进边缘的缝隙。铲头碰到铜线。火星溅出来。铜线比铁丝更硬。
"换位置。"满囤把铲子抽出来。换到另一个角。铲头咬进铁丝。铁丝弯了。弯出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旭凌蹲下来。手指摸上铜线。铜线在他指尖下面嗡了一声。很轻。像蚊子叫。
"束缚铜有共振节点。每根铜线中间有一个。找到就能断。"
他从铜线一头慢慢摸到另一头。在中间停住。
满囤把铲头对准那个位置。一砸。铜线裂开。又一砸。断了。断口冒出青烟。烧焦铜钱的味道。
旭凌走到下一根。摸。停。满囤砸。断。
十五根铜线。每一根都被旭凌找到节点。每一根断的时候都冒出青烟。最后一根断的时候,铁丝网中间塌了一块。塌出一个不规则的洞。
洞下面是黑色的。
豪尔把酒葫芦放在洞口旁边。闭眼。手按在葫芦上。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。他在用潮听术。
"竖井。直的。往下。二十步左右。"他睁开眼。"竖井壁上镶着铜片。密密麻麻的。"
肥肥新蹲在洞口旁边。掌心贴着洞口边缘。裂口的光涌进洞口。光在竖井壁上弹了一下。反射回来的光是银色的。
"铜片。"他说。"竖井壁上镶满了铜片。"
肥东蹲在洞口旁边看了一眼。手还插在袖子里。
"绳子。"
满囤掏出粗麻绳。系在铁丝网上。用力拽了拽。没动。
旭凌第一个下。绳子缠在腰上。打了个结。三圈。每圈勒得死紧。他翻身进洞口。脚踩在竖井壁的铜片上。铜片亮了一下。银色的光。像一条血管被踩亮了。
每踩一块。铜片就亮一下。银光从脚底亮起来。亮到他的两层布条上。
二十步。到底。"下面是平的。石头地面。"
焕儿第二个。脚踩在铜片上。身体晃了一下。"铜片好滑。"
雨琦第三个。一只手抓绳子,一只手按剑鞘。脚步很轻。铜片亮了。光很暗。
满囤第四个。他的身体重。绳子勒出一道深痕。他踩在铜片上。铜片发出闷响。没有亮。周围的亮了。只有他脚下是暗的。
"铜片认人。"肥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"你的腹鸣和铜片不对付。"
豪尔第五个。酒葫芦在背上晃。碰到铜片。铜片亮了。金色的光和酒葫芦混在一起。
潮儿第六个。脚踩在铜片上。铜片亮了。蓝色的。和她的水系腹鸣一个颜色。
肥肥新第七个。他把右手攥成拳。翻身进洞口。脚踩在铜片上。
铜片亮了。不是银色。不是蓝色。是白色的。白得刺眼。和他掌心裂口的光一个颜色。
他往下爬。每踩一块铜片。铜片就亮一下。白色的光从脚底往上蔓延。沿着竖井壁一直亮到洞口。像一条白色的血管从地底长到了地面。
竖井壁上的铜片在震。震的频率和他的掌心裂口一样。像铜片在模仿他的心跳。
二十步。到底。
竖井底部直径约两步。壁上密密麻麻镶满铜片。巴掌大的。指甲盖大的。豆子大的。每一块上都刻着纹路。每一块都在震。频率一样。
"竖井壁上的铜片是共振腔。"旭凌手指摸着一块铜片。"和细腰峡谷一样的原理。但密度更大。峡谷的共振腔每隔一丈镶一块。这里一块挨一块。密不透风。"
竖井底部有一条通道。入口在壁上。不高。五尺。需要弯腰。入口边缘的石头被凿过。凿痕整齐。
满囤蹲在入口处。用铲子敲了敲上方的石头。声音闷。
"里面是空的。"
他弯腰走进去。其他人跟着。
通道宽约三步。高度不够。旭凌和满囤弯腰。豪尔低头。肥肥新能直着走。墙壁是被凿出来的岩石。凿痕整齐。满囤一边走一边摸。
"专业团队。不是一两个人能挖的。至少几十个人。挖了很长时间。"
地面是石头的。薄薄一层细沙。细沙上有脚印。大大小小。新旧不一。
"两种脚印。交替出现。至少两个人。经常来。"满囤量完脚印说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。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东西。
铁架子靠在墙上。锈了。工具箱是木头的。裂了。锤子、凿子、钳子散落在地上。还有一根震动钻的钻头。不亮了。像一根生锈的铁棍。
绳索盘在地上。粗麻绳。一端系在墙壁的铜环上。铜环镶在铜片之间。
然后是布条。
挂在铁架子上。白色的。宽约三寸。纹路是灰色的。直线。
旭凌停住了。他盯着那些布条。手指摸上最近的一条。纹路在他指尖下微微震动。
"束腹院的布条。但纹路不对。束腹院的纹路是螺旋的。这些是直线的。"
"直线纹路是肚撸门的。"豪尔说。他把一条布条拿起来翻看。"正面锁外面的。背面锁里面的。把一个东西裹起来。外面的声音进不去。里面的声音出不来。"
"锁碎片。"肥肥新说。
豪尔看了他一眼。点头。
通道又走了三十步。尽头是光。
不是阳光。是铜片的光。通道尽头的墙壁上镶满了铜片。铜片在震。光从银色变成了白色。白光从墙壁上涌出来。涌到八个人脸上。
通道尽头不是墙。是一个弧形的洞口。洞口的边缘镶满铜片。铜片的光在闪烁。闪一下。暗一下。像心脏在跳。
肥肥新走进洞口。
洞口的另一边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球形的。
穹顶是弧形的。弧形的穹顶上镶满了铜片。密密麻麻。没有一块空隙。铜片在震。有的快。有的慢。有的高。有的低。它们震出来的光也不一样。亮的和暗的交替闪烁。像一张巨大的、会呼吸的、由铜片组成的皮肤。
墙壁也是弧形的。从地面弯到穹顶。铜片更密。一个挨一个。没有缝隙。铜片的光在墙壁上流动。从地面流向穹顶。从穹顶流向地面。像无数条银色的蛇在爬。
嗡嗡声。整个空间都在嗡。铜片的声音叠加了成千上万次。变成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。像蜂巢。像一万只蜜蜂同时扇翅膀。
肥肥新走进球形空间。脚下踩在铜片上。每走一步。脚下的铜片就亮一下。白色的光从脚底亮起来。
他抬头看。
空间正中央。
一个铜制的三脚架。三条腿插在石头地面上。间距一样。每条腿一人高。顶部是圆形的铜托盘。托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托盘上面。
有一个球体。
拳头大小。灰色的。
球体悬浮在托盘上方。不是放在托盘上。是浮在托盘上方大约一寸的距离里。没有线。没有支撑。就浮在那里。
球体在转。很慢。慢到盯着看会觉得它没在转。但裂纹的位置在变。
球体表面有七道裂纹。从一端裂到另一端。裂纹不均匀。有的宽。有的窄。宽的像小河。窄的像头发丝。裂纹把球体分成七个不规则的区域。每个区域颜色不一样。
红。蓝。金。白。灰。绿。紫。
七种颜色。从裂纹里渗出来。不是涂在表面的。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像血从伤口渗出来。只不过渗出来的不是血。是光。
红色的光从最宽的裂纹里渗出来。烫。肥肥新看着那道红光。腹部发烫。像肚子里有一团火。鼓腹丘陵的鼓声。他认出来了。
蓝色的光从第二道裂纹里渗出来。凉。手指发凉。像摸到了冬天的河水。细腰峡谷的弦声。
金色的光从第三道裂纹里渗出来。暖。像太阳照在皮肤上。暖胃沙海的风声。
白色的光从第四道裂纹里渗出来。亮。亮得刺眼。眼睛流泪。他不认识。
灰色的光从第五道裂纹里渗出来。暗。像黄昏。耳朵在嗡。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呻吟。他不认识。
绿色的光从第六道裂纹里渗出来。轻。呼吸变轻。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。是一片云。他不认识。
紫色的光从第七道裂纹里渗出来。深。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意识在往下掉。他眨了一下眼。拉回来了。
七种颜色。七道裂纹。七个声音。挤在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里。
肥肥新站在球体前面。掌心在跳。比任何时候都快。光从指缝里涌出来。白的。刺眼的白。光冲向球体。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冲向他。
七种颜色的光和白色的光撞在一起。像雷雨天的闪电。劈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掌心的拉力更强了。像有人在他的掌心里系了一根绳子。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球体上。球体在拽他。掌心的裂口在拽他。掌心里的沙胃碎片是球体的一部分。球体在通过碎片拽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不是声音。不是文字。是一种感觉。像掌心里长了一颗种子。根从裂口里往下扎。扎进沙子里。扎进石头里。根在找球体。根想回去。
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。他不知道。是掌心拽的。
"胖小子。"
肥东的声音。很近。在他身后。
肥东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手很重。手上的腹鸣声很厚。厚得像一面墙。墙挡住了球体的光。挡住了球体的声音。挡住了球体的拉力。
肥肥新的脚停住了。他睁开眼睛。球体还在前面。两步半远。
"听到了?"肥东问。
肥肥新点头。"七个声音。在打架。"
"不是打架。"肥东说。"是喊。每个碎片都在喊自己的名字。但没人听。"
他走到肥肥新前面。面对球体。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。
"七个胃的碎片。被塞进了一个壳子里。壳子是铜的。碎片不是自愿进去的。碎片是被抓进去的。碎片不想在一起。碎片想回到各自的地方。但壳子不让它们走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碎片在喊。在叫。在挣扎。壳子在压。在锁。在裹。碎片喊得越厉害。壳子裹得越紧。壳子裹得越紧。碎片喊得越厉害。"
球体在转。七种颜色的光在交换位置。七个声音在交换方向。
"它们会一直这样吗?"肥肥新问。
肥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球体。他的眼睛里只有那种很老很老的疲惫。像一个人走了三十年的路。走到了路的尽头。发现尽头又是一个起点。起点上站着同一个东西。同一个他三十年前按过的东西。
他没有按住。
球体在转。很慢。每转一圈。七种颜色的光交换一次位置。每交换一次。七个声音换一次方向。
肥肥新站在球体前面。掌心在跳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白的。一缕一缕的。像从拳头缝隙里钻出来的烟。
球体在转。
很慢。
每转一圈。发出一声扭曲的杂音。
七个声音搅在一起。挤在一起。打架。
肥肥新的掌心在球体的杂音里剧烈震颤。像被拽着往球体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