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体在转。
肥肥新的掌心在跳。跳得比刚才更快。白光从指缝里涌出来,像攥不住的水。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也涌过来。红、蓝、金、白、灰、绿、紫。七种光和他的白光撞在一起。撞出细微的火花。火花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球体的杂音还在响。七个声音搅在一起。像七个人同时说话。没人听清谁在说什么。
豪尔绕着球体走。
他从左边走到右边。又从右边走到左边。酒葫芦挂在背上没动。他的脚步很轻。每一步都踩在铜片上。铜片没亮。他的腹鸣压在最深处。不往外渗。
走了两圈。他停下来。
"七合。"
满囤抬头看他。"什么?"
豪尔的手指指向球体。"这东西在满腹商团的情报里有代号。七合。意思是把七个合在一起。"
他的脸铁青。不是生气。是那种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时的脸色。像在路上踩到蛇。不是怕蛇。是怕自己知道蛇在这里。
"商团的情报部门追踪过肚撸门的项目。七合是最高机密。代号'七合'。意思是七个胃的碎片。合在一起。"
"合在一起干什么?"焕儿问。
豪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球体。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在光里变来变去。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金。
"制造核心。"他说。"肚撸门相信,把七个胃的碎片拼在一起,就能制造新的核心。不需要放下执念。不需要理解什么平衡。不需要什么至宝之肚。用技术。用铜壳。用共振腔。硬拼。"
球体在转。杂音在响。七个声音在打架。
"他们觉得七个碎片拼在一起,就是新的至宝之肚。能被控制。能被使用。能被他们说了算。"
满囤站起来。他的铲子在地上杵了一下。铲头碰到铜片。铜片暗了一下。
"拼在一起?"他皱眉。"七个碎片不是一个人。七个人绑在一起打架,怎么拼?"
"拼不起来。"豪尔说。"所以才叫七合。不是合一。是合。强行合在一起。"
他走到三脚架旁边。蹲下来。手摸上三脚架的底座。
"满囤。你来看看这个。"
满囤走过去。也蹲下来。他的手指摸上底座的边缘。底座是铜的。圆形。三条腿从圆形底座上伸出去。底座的底部连接着什么东西。
满囤用铲子敲了敲底座下面的地面。声音闷。再敲。换了个位置。声音空了。
"下面有管子。"
他用铲头撬开底座边缘的一块铜片。铜片翘起来。露出下面的东西。一根铜管。手臂粗。从底座下面穿过去。穿进地面。穿进石头里。
铜管的表面刻着纹路。和竖井壁上的铜片一样的纹路。共振腔的纹路。但纹路更粗。更深。像用刀刻的。
满囤用铲子沿着铜管的方向挖了几下。铜管往北延伸。穿过石头地面。穿进球形空间的墙壁。穿进更深的地方。
"这根管子是通的。"满囤站起来。"一头连着球体的底座。一头穿过墙壁。往北。"
"北边是什么?"肥肥新问。
豪尔看了他一眼。"北边。肚脐城。脐胃。"
球形空间安静了一秒。只有球体的杂音还在响。七个声音还在打架。
"他们在沙海中心建了个赝品。"满囤的声音很沉。"用管子把赝品的频率输到脐胃里去。"
"不是输。"豪尔摇头。"是喂。脐胃是空的。被掏空了。它饿。这个赝品往管子里灌频率。脐胃吸收频率。吸收了就听他们的。"
球体在转。杂音在响。七个声音在打架。红色的光闪了一下。鼓声从裂纹里传出来。咚。沉闷。像被捂住嘴的鼓。
肥肥新盯着球体表面。七道裂纹。刚才裂纹是细的。现在裂纹变宽了。红色的那道裂纹最宽。宽得能看到裂纹里面的光在流动。像一条小河。
其他六道裂纹也在变宽。每一道的宽度不一样。蓝色的第二宽。金色的第三。白色的第四。灰色的第五。绿色的第六。紫色的最窄。
裂纹变宽的速度不一样。红色的变宽得最快。紫色的最慢。
碎片在挣脱。壳子在压。裂纹在扩大。
"裂纹在变大。"肥肥新说。
旭凌走到球体旁边。他没有靠太近。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他的手抬起。手指在空中比划。指尖有微弱的光。束缚术的光。
他没有碰球体。他在球体外围布了一层感知网。看不见的网。只有指尖的光能证明网存在。
"球体的结构……"旭凌的眉头皱起来。手指停在空中。"和束腹院的共振腔原理一样。"
"哪里一样?"焕儿问。
"共振腔是用布条一层一层裹。每一层的频率不同。层层递减。最后里面的频率被完全锁住。出不来。外面的频率也进不去。"
他收回手指。感知网消散了。
"这个不是。这个用铜壳硬压。没有层层递减。没有频率缓冲。铜壳把七个碎片的频率硬生生挤在一起。碎片的频率互相碰撞。碰撞产生杂音。杂音消耗能量。能量不够了,铜壳就从外面吸。"
"吸什么?"肥肥新问。
"吸靠近它的一切腹鸣能量。"
肥肥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裂口在发光。光在往球体方向流。像一条细细的光河。从掌心流向球体。
"我已经在被吸了。"他说。
旭凌看了他一眼。"所以不能靠太近。任何有腹鸣的人都不能靠太近。靠近了就被吸。吸到你的腹鸣枯竭。枯竭了就死。"
潮儿蹲在球体旁边。
她蹲的位置离球体比任何人都近。不到两步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害怕。是她的水系腹鸣在回应球体。
球体的杂音里有一个声音和其他六个不一样。那个声音不是喊。不是叫。是被压在最底层的。像有人在水底说话。声音从水底传上来。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水。到水面的时候已经模糊了。
"这里面有一个声音。"潮儿说。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蹲在旁边的肥肥新能听到。"像海浪。"
球体在转。蓝色的光从第二道裂纹里渗出来。蓝色的光碰到潮儿的手指。她的手指不抖了。
"被压在最底层。"她说。"快听不见了。"
肥肥新蹲到她旁边。他把掌心伸向球体。掌心的白光和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碰在一起。碰撞的瞬间,他的意识被拉进了球体内部。
七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鼓声。咚咚咚。像有人在敲他的脑壳。红色的。
弦声。嗡嗡嗡。像有人在他耳边拉小提琴。拉得不好听。蓝色的。
风声。呜呜呜。像沙子在脸上刮。金色的。
还有四个声音。他辨不出来。只知道它们在吵。白色的在尖叫。灰色的在呻吟。绿色的在叹气。紫色的在哭。
七个声音搅在一起。挤在一起。打架。谁也不听谁的。谁也不让谁。
然后他听到了潮儿说的那个声音。在最底层。被其他六个声音压着。像被六个人按在水底。
海浪。潮起。潮落。潮起。潮落。节奏很慢。慢到几乎听不到。
肥肥新退出共鸣。鼻子里渗出血丝。
"听到了。"他说。"七个声音。在打架。"
他用袖子擦了擦鼻血。站起来。退后几步。退到离球体五步远的地方。掌心的光从白色慢慢退回暖黄。拉力变弱了。但没有消失。掌心里的沙胃碎片还在往球体方向拽。
肥东站在球体对面。
他从进入球形空间就一直站在那里。双手插在袖子里。脸上的表情肥肥新看不太清。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。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
"三十年前也有人试过。"
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"他们叫它'肚之合'。不是七合。是肚之合。意思是把肚合在一起。肚之合比这个大。不是拳头大小。是人头大小。碎片也更多。不是七个。是九个。他们当时把能找到的碎片全塞进去了。"
球体在转。杂音在响。肥东的声音穿过杂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杂音没有盖住他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太厚了。厚到杂音绕着走。
"肚之合比这个更粗暴。没有铜壳。用的是铁壳。铁比铜硬。铁壳把碎片挤得更紧。碎片喊得更厉害。铁壳压得更紧。碎片喊得更厉害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后来炸了。"
球形空间安静了。连杂音都小了。好像球体也在听肥东说话。
"肚之合炸了。碎片从铁壳里崩出来。碎片崩出来的瞬间,频率失控。九个碎片的频率同时炸开。叠加在一起。冲击波从沙海中心往外扩。扩了三天三夜。"
肥东的声音还是平的。但平到没有一点起伏。像一面没有水纹的湖。
"三天三夜的冲击波。暖胃沙海的温度从白天热夜里冷变成白天烫夜里冻。沙子不流了。沙胃被撕碎了。沙河变成沙海。沙海变成沙荒。"
他看了肥肥新一眼。眼睛里没有笑。只有那种很老很老的疲惫。
"你们在遗迹里看到的那些痕迹。沙胃被撕裂。沙河停了。大饱灾。都是那次炸的后果。"
满囤的铲子从手里滑下来。铲头碰到地面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"大饱灾是人造的。"他说。不是问。是确认。
"对。人造的。"肥东说。"三十年前。肚撸门的前身。在暖胃沙海。造了第一个肚之合。炸了。炸出来的东西叫大饱灾。"
他转向球体。
"现在他们又造了一个。比三十年前的小。比三十年前的'精致'。但原理没变。把碎片硬塞在一起。碎片不想在一起。壳子硬压。压到最后还是会炸。"
"会炸成什么样?"焕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有点抖。
肥东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球体旁边。蹲下来。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手掌按在球体表面。
球体的杂音变了。七个声音不再打架了。它们安静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反弹。碎片们拒绝肥东的按压。七个声音同时爆发。比之前更大。更吵。更乱。
肥东的身体往后弹了一下。他的手掌从球体表面滑开。掌心有一道新的裂口。和肥肥新掌心的裂口一样。裂口在渗血。渗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。是带着光的液体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蹲在那里。看着自己的手掌。看着掌心的裂口。
"我按不住。"他说。声音还是很平。但平到没有一丝力气了。"和三十年前一样。我按不住任何东西。"
球体在转。杂音在响。七个声音在打架。裂纹在变宽。光在渗出来。
球形空间在震。铜片在嗡。地面在抖。
然后球体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杂音。不是打架。是一个声音。尖锐的。高频的。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。又像有人用铁棍敲碎了一面铜锣。
刺耳。
肥肥新捂住耳朵。没用。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。是从掌心进来的。从掌心的裂口灌进身体里。灌进骨头里。灌进肚子里面。
七个碎片同时共振了一瞬间。
一瞬间。
一秒钟都不到。
但在那一瞬间里,七个声音不是打架了。它们合在一起了。不是和声。不是合唱。是被拧在一起。像七根绳子被拧成一根。拧的力气太大。绳子在尖叫。
肥肥新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什么。
不是七个声音。是声音下面的东西。是球体最深处的东西。是碎片被塞进壳子之前就存在的东西。是至宝之肚的规则。三条规则。从球体深处传上来。但被扭曲了。被壳子挤变了形。被碎片的打架声染了色。
第一条规则传来的时候,声音是碎的。像被嚼过的骨头。"真正想摸到会被吃掉。"不是拒绝。是吃。壳子把"拒绝"扭曲成了"吃"。
第二条规则传来的时候,声音是空的。像一口干涸的井。"不再执着才可能靠近。"不是放下。是空。壳子把"放下"扭曲成了"空"。
第三条规则传来的时候,声音是别人的。不是自己的。是别人的肚子在说话。"摸到的可能是别人的心肚。"不是可能。是一定会。壳子把"可能"扭曲成了"一定"。
三条规则。三个扭曲。三声碎骨。
声音断了。球体恢复了杂音。七个声音又开始打架。裂纹还在变宽。光还在渗出来。球体还在转。
肥肥新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。他的鼻子在流血。两个鼻孔。耳朵也在流血。血从耳廓上滴下来。滴在铜片上。铜片亮了一下。暖黄色的。和他的掌心一样。
他站在球体五步远的地方。浑身在抖。不是冷。不是怕。是三条规则在他身体里搅。碎的。空的。别人的。
潮儿站起来。她的脸白了。"你听到了什么?"
肥肥新张了张嘴。嘴巴在抖。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。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。
"它想活。"
他看着球体。七种颜色的光在球体表面流。七道裂纹在变宽。七个声音在打架。球体在转。
"球体想活。碎片不想活在一起。壳子不让碎片走。碎片在挣扎。壳子在压。球体在中间。球体想让碎片安静下来。碎片安静不下来。球体就学碎片的声音。学了七个。七个都不像。七个搅在一起。搅出杂音。杂音不够。球体就从外面吸。吸靠近它的一切声音。一切能量。一切腹鸣。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裂口在发光。光里有沙胃碎片的影子。碎片是球体的一部分。球体在通过碎片对他说话。
"它不是想吸。它是饿。它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。它只知道要被填满。碎片不让它填。它就从外面吸。吸不到就饿。饿了就叫。叫了就把碎片吵醒。碎片醒了就打架。打架就更饿。"
他抬头看肥东。
"和脐胃一样。"
肥东看着他。眼睛里有了什么变化。不是惊讶。是确认。
"你听到了。"肥东说。
肥肥新点头。"三条规则。被扭曲了。壳子把规则拧碎了。拧成碎片想听的话。但碎片不想听。碎片只想打架。"
球体在转。杂音在响。裂纹在变宽。
球形空间在震。铜片在嗡。地面在抖。
肥肥新的掌心在跳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白的。和球体的七种颜色的光撞在一起。撞出火花。火花灭了。又亮了。又灭了。
球体还在转。很慢。很饿。很吵。
七个人站在球形空间里。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灰色球体。球体表面的七道裂纹在慢慢变宽。七种颜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。渗到铜片上。渗到墙壁上。渗到穹顶上。
光在流。像血在流。
杂音在响。像骨头在碎。
球体在转。很慢。
它想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