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甸比看起来软。
肥肥新踩下去的时候,脚踝弯了半寸。他往前倾了一下,伸手想扶旁边的东西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草。他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个空。空让他晃了一下。晃完之后站稳了。
脚下的草叶被压弯了。压弯的草叶往两边倒,尖端碰到地面。地面是湿的,鞋底碰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噗。噗声很短,草叶就弹回来了,尖端扫过他的脚踝,带来一丝凉意。凉意散在草丛里,散在湿气里,散在高原的风里。
他抬头看。
前面是满囤的背影。铲子横扛在肩上,铲头朝左,铲柄朝右。干净的铲头在阳光里反着光。光打在草叶上面,草叶亮了一下又暗了。满囤的脚步稳,每一步踩下去草甸只凹一点,草叶弹回来,站起来,在他脚后晃两下就不动了。
肥肥新跟上去。他的脚踩在草叶上,草叶倒下去又弹回来,尖端扫过脚踝。草叶弹回来的时候扫过他的脚踝。扫的力度很轻,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。几乎感觉不到就是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一丝凉意。凉意很快就散了。散在草丛里。
草越来越密。密到每一步踩下去七八根草叶被压弯,倒下去碰到旁边的草叶,旁边的也被挤弯,弯了又碰到更旁边的。一波一波的,像水面的涟漪。
肥肥新的每一步都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。石子碰到水面,水面凹了,水波往四周扩散,碰到更多水面,更多的也凹了。一直扩散到能量用完,水面恢复平静。
草甸不是水面,但软到每一步都能踩出一波绿色的涟漪。涟漪从脚底扩散出去,五步之后能量用完,草叶恢复原来的姿态。绿色的。湿润的。活着的。
他继续走。
草甸的地面开始起伏了。起伏和云层呼吸的节奏一致。一吸一呼。吸的时候草叶往上拱一点,他的脚底感觉到一股极弱的弹力。呼的时候草叶往下落一点,脚底感觉到一股极弱的压力。拱了又落,落了又拱。
草甸在呼吸。和云层一样的呼吸。一吸一呼。
肥肥新低头看脚下的草。绿色的草叶在风里微微晃动。晃动的幅度很小,小到他要盯很久才能看出来。但草确实在动。在呼吸。在和他一起呼吸。
他走了大约五十步。
五十步之后他走到了缓坡的底部。平地上铺满了白色的云。云从平地的边缘开始,一直延伸到平地的尽头。平地的尽头是另一座山,被云盖住了,轮廓都看不到。
脚下是白色的云。白色的云铺在地面上,像一床棉被。棉被的表面是白色的,白色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黄。阳光照在棉被上面,棉被把阳光接住了,没穿透。棉被太厚了。阳光只能照到表面,然后被弹回来,变成散射光,在棉被表面铺了一层。铺完之后棉被更亮了。亮到肥肥新的眼睛眯了两下。
他站在平地的边缘。脚下的草叶从绿色变成了白色。变白的原因不是草叶死了。是草叶上面盖了一层云。云的厚度大约到脚踝。他的脚踩下去的时候,云从脚踝两侧漫上来。漫上来的云是湿的,湿到他的脚踝感觉到了一股凉意。凉意从脚踝往里渗。渗到皮肤的第二层,第三层,下面的肌肉。肌肉缩了一下,缩的幅度很小,然后就接受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云从脚踝往上漫。漫到小腿。漫到膝盖。漫到大腿。漫到腰。漫到胸口。漫到脖子。
云到脖子的时候他停了。不是他想停的。是云让他停的。他的呼吸变困难了。不是缺氧,是云太厚了。鼻孔吸进去的空气里有一半是云。云是湿的,凉的,碰到气管时气管缩了一下。他的身体本能地用力吸了一下。用力吸了一下之后吸到了更多的雾。雾进了气管,凉到嗓子眼儿辣了一下。辣完之后就舒服了。呼吸恢复了,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十步。十步之后他走到了云的深处。
云的深处和边缘不一样。边缘的云薄,三步以外还能看到满囤的背影。背影在云里若隐若现,像一团深色的影子。影子的边缘被云模糊了,模糊之后影子和云混在一起。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云了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云越来越浓。
浓到三步以外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。影子在白色的云里晃动,晃动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五个呼吸影子才动一下。
肥肥新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左手搭在焕儿的右臂上,力度很松,只是贴着她的粗布袖子。指腹上的薄茧磨着袖子的纤维。以前他的手是软的,现在手指侧面有一圈硬皮。硬皮不疼,只是摸东西的时候没有以前敏感了。
焕儿的腹鸣变了。变柔和了。她的清亮声音在云里被裹了一层,不是布,不是棉花,是云。云把她的声音接住了,往回推了一点。声音从清亮变成一种带着棉花质感的柔和。柔和的声音在云里飘,飘的方式很慢。慢到她要数五个呼吸声音才传出去一步远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继续走。
雨琦的手搁在剑鞘上。她的剑鞘纹路暗了。不是剑鸣消失了,是剑鸣被云裹住了。裹的方式和焕儿的声音一样。剑鸣从清亮变成模糊。模糊的剑鸣在云里飘,飘的方式很慢。慢到雨琦要数五个呼吸才能感觉到剑鸣在动。
她没有管剑鸣响不响。她继续走。
豪尔的潮听术只能探测到方圆三十步内的生命信号。三十步,比在沙海里少了七十步。高原的云把他的潮听术像棉花一样包住了。包住之后范围缩小了,缩小了就迟钝了,迟钝了就探测不了太远。
他没有管探测不了太远。他继续走。
旭凌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他的双手搁在腹部上方。手没有按着腹部。只是搁着。搁的位置离皮肤大约有一寸。一寸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腹部呼吸引起的起伏。起伏的幅度不大,他的手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极弱的热气从皮肤上往上冒。热气在指尖停了半秒就散了。散了之后指尖是凉的。
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蜷完之后松开。松开之后又蜷。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。反复。反复了很多次之后他停了。停了之后他的手从腹部上方移到了侧面。移到侧面之后手指碰到了皮肤。
碰的力度很轻。轻到像一片树叶落在了皮肤上面。皮肤微微缩了一下,缩了一下之后恢复了。恢复之后皮肤不再缩了。皮肤接受了树叶。树叶在皮肤上面待着。
三个呼吸之后他的手指缩回来了。回到腹部上方。回到上方之后又开始蜷。蜷了又松。松了又蜷。
他在适应。
二十年来他的腹部一直被布条裹着。布条裹得很紧。紧到腹部皮肤习惯了布条的压力,习惯了被挤压的感觉,习惯了紧绷的触感,习惯了"被包住"的安全感。包住了就不怕了。不受风了。不冷了。
现在没有布条了。
腹部暴露在空气中。暴露在高原的湿冷的云气里。云气贴着皮肤吹。吹的方式很轻,轻到皮肤能感觉到每一丝气流的走向。气流从左侧往右侧走,弯成一条弧线,绕过肚脐,到腰侧散了,散在衣服的褶皱里。褶皱里存了一层凉意。凉意贴着皮肤,往皮肤里面渗。渗到第二层,第三层,下面的肌肉。肌肉缩了一下,然后就接受了。凉意在肌肉里面待着。
他的腹鸣开始往外渗了。
渗的方式不是他释放的。是身体自己松开了。松开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五个呼吸才能感觉到腹鸣从皮肤下面往外走了一点。高原不接快的声。他的腹鸣在这里变慢了。变慢了就柔和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。五十步之后腹鸣渗得更多了。多到腹部皮肤下面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的光在流动。白色的光在云里几乎看不出来。看不出来就对了。看不出来说明他的腹鸣和云的频率在接近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一百步。一百步之后腹鸣渗到了皮肤的表面。渗到表面的腹鸣在云气里飘。飘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十个呼吸腹鸣才飘出一步远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两百步。两百步之后腹鸣渗到了身体的外面。渗到外面的腹鸣在云气里散开。散开的方式不是他主动的。是身体自己散开的。散开的方式很慢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三百步。三百步之后腹鸣散到了身体的四周。散到四周的腹鸣在云气里飘。飘的方式很慢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继续走。
走到云层深处时,旭凌突然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。
他的声音发紧。
"它在动。"
肥肥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。
旭凌的腹部皮肤在微微起伏。
不是呼吸带动的那种。呼吸带动的起伏是规律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的起伏不是规律的。是乱的。乱到他数不出规律。
别的东西是腹鸣。
腹鸣在皮肤下面流。
流的方式不是他释放的。是身体自己松开了。松开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五个呼吸腹鸣才流了一寸远。
但他的腹鸣不是在好听。
他的腹鸣是在流。
流的方式像水。水从高处往低处流,弯成一条弧线,绕过腹部的肌肉,流到侧面,散在皮肤的表面,变成一层极薄的膜。膜贴在皮肤上面,往皮肤里面渗。渗到第二层,第三层,下面的肌肉。肌肉在膜的渗透下微微动了一下,腹部表面微微起伏了一下。起伏了一下就恢复了。
旭凌的手在发抖。
抖的方式不是害怕。害怕的抖是快的。现在的抖是慢的。慢到他要数十个呼吸手才抖一下。这种抖从手心开始。从手心传到手腕。从手腕传到小臂。从小臂传到大臂。从大臂传到肩膀。从肩膀传到后背。从后背传到胸口。从胸口传到腹部。
腹部是抖的源头。
腹鸣在流。
流的方式像水。
水在他皮肤下面流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来他的腹鸣一直是被布条裹住的。裹的方式很紧。紧到腹鸣被挤成了一条线。线是窄的。窄到他要用很大力气才能让腹鸣从线里出来。出来的方式是挤的。像从管子里挤牙膏。管子很细,细到腹鸣被挤成了一个点。点从管子的末端出来,散开的方式很快。快到三个呼吸点就散完了。
急的出来是控制不住的。控制不住的出来会伤害别人。伤害了别人就得裹得更紧。裹得更紧就得更用力。更用力了腹鸣就被挤得更窄了。更窄了出来的时候就更急了。更急了就更容易伤害别人。
循环。循环了很多年。很多年之后他习惯了。习惯了被挤成一条线。习惯了急的方式。习惯了裹得更紧。
现在没有布条了。
腹鸣不再是被挤成一条线了。
腹鸣散开了。
散开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五个呼吸腹鸣才散了一寸远。
他不想说。他只想让腹鸣流。
流的方式像水。水在他皮肤下面流。流到哪里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腹鸣在动。在流。在散。在和云气融在一起。融的方式很轻,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融了。他感觉到的只是腹鸣在流。流到皮肤的表面。流到云气里面。流到四周的空气里。
他站在云层深处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。风是湿的。湿到风里的水汽贴着他的皮肤吹。吹的方式很轻,轻到皮肤能感觉到每一丝气流的走向。气流从腹部的左侧往右侧走,弯成一条弧线,绕过肚脐,到腰侧散了。
他的腹鸣继续流。
流的方式像水。水在他皮肤下面流。流到腹部的正面。流到侧面。流到背面。流到上面。流到下面。流到四周。
流到哪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腹鸣在流。
在动就够了。
在动就说明腹鸣活着。活着就说明他活着。活着就够了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挤的方式不是急的,是慢的。慢到他要数三个呼吸声音才出来。比在沙海里说话的时候慢了两拍。声音被高原影响了。变慢了,柔和了。好听了,就不想说了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"它在动。"
三个字。声音很轻。轻到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。他没有屏住呼吸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站在云层深处。站在风里面。站在湿气里面。站在腹鸣流动的皮肤下面。站在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布条的腹部上面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他的腹鸣在流。
他的腹部皮肤在微微起伏。
起伏的方式像水。水在他皮肤下面流。流到哪里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腹鸣在动。
在动就够了。在动就说明他活着。活着就够了。
肥肥新站在旭凌旁边。
他看着旭凌的腹部。腹部皮肤在微微起伏。不是呼吸带动的。是腹鸣带动的。腹鸣在皮肤下面流。流的方式像水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。看着旭凌的腹部在云气里起伏。起伏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五个呼吸腹部才起伏一次。
旭凌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站在云层深处。站在风里面。站在湿气里面。站在腹鸣流动的皮肤下面。站在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布条的腹部上面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他的腹鸣在流。
他的腹部皮肤在微微起伏。
起伏的方式像水。水在他皮肤下面流。
流到哪里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腹鸣在动。
在动就够了。
在动就说明他活着。
活着就够了。
第160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