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囤的脸色不对了。
肥肥新是第二个注意到的。第一个是豪尔。豪尔走在队伍最前面,每隔二十步就回头扫一眼。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,视线在满囤脸上停了两个呼吸。他没说什么,继续走了。
但他的步伐变慢了。变慢是为了等后面的人。
满囤的步伐也慢了。他以前走路的方式和铲子一样:稳,重,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"我不急"的劲头。铲子横扛在肩上,铲头微微晃,铲柄抵着后颈。现在铲子还在肩上,铲头不晃了。铲柄抵在后颈上的位置往下移了两寸,压在了肩胛骨中间的坑里。
他的肩在往里缩。
满囤的脸色从正常的赭红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白。白集中在额头和嘴唇上。脸颊还有一点红,但红在往里退。退完之后脸颊也白了。额头上有汗。汗不是热出来的。高原的风是凉的。在这种凉里出汗是不对的。汗从皮肤里面渗出来,被冷风吹干,额头上留了一层白色的盐渍。
满囤摆了摆手。"没事。"
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挤的时候胸腔没有跟着动。"没事"两个字散了一半到风里。
满囤继续走。走了不到半里路他蹲下来了。蹲的方式不是蹲。是腿软了。膝盖先弯了,弯完之后大腿跟着弯了,弯完之后臀部往后坐了一下,坐到脚后跟上。铲子从肩上滑下来,铲头撞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双手撑着膝盖,头低着。后背在起伏,起伏的方式是快的。快到一个呼吸里后背起伏了三次。深一口浅两口,深一口浅三口,深一口浅一口。深的那一口像要把肺撑破了,浅的那些像漏了气的风箱。
"没事。"满囤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更飘了。
豪尔停下来蹲到他旁边。"高原反应。越往上走越厉害。得慢慢适应。"
满囤的嘴唇是紫的。不是冻紫的。是缺氧的紫。高原的空气薄。薄到每一口气里的氧比平原少了将近一半。紫完了之后手指尖也开始变颜色了。手指尖从正常肤色变成淡蓝色。
他摆了摆手想站起来。站到一半膝盖又软了,重新蹲回去。"走不动了。腿不听使唤。"
豪尔把水壶递给他。满囤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漏出来,漏到下巴上。他没有擦。
"我来试试。"
肥肥新蹲到满囤对面。"帮你稳一下呼吸。肥东教过我一种方法。"
他闭上眼睛。不是听自己的声音。是帮别人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他让自己的腹鸣变轻。轻到只在腹部最内层振动。振动的方式不是发声,是感觉。感觉满囤的呼吸节奏。感觉他胸腔的起伏。感觉他横膈膜的收缩和放松。
满囤的呼吸是乱的。深一口浅三口,深一口浅两口。深浅之间的切换没有过渡,像被人掐住了水管再松开。
肥肥新找到了乱里面的那根线。线很细,细到要数五个呼吸才能找到一次。线在深呼吸的底部,藏在最大的那一口气里面。
他让自己的腹鸣沿着那根线走。走的方式不是推。不是拉。是贴。像把一片很薄的纸贴在一根很细的线上。纸不重,重了线会断。纸不轻,轻了贴不住。
他的腹鸣贴在满囤呼吸的那根线上。线往上走,他的腹鸣也往上走。线往下走,他的腹鸣也往下走。
贴了大约十个呼吸。十个呼吸之后满囤的深浅呼吸开始靠拢了。深的那一口没那么深了,浅的那些没那么浅了。
满囤的脸色从青白慢慢退了一点。退完之后脸颊上恢复了一点赭红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吐完之后又深吸了一口气。这口气比之前任何一口都匀。匀到他的肩膀往回松了一点。松了之后肩胛骨中间的坑浅了。浅了之后铲柄往上移了一寸。铲头又开始微微晃了。
"好多了。"他说。声音带着胸腔的振动。胸腔的振动是稳的。
肥肥新松了一口气。松完之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了。
鼻血不是突然流的。它是慢慢渗出来的。先是一股热意从鼻腔深处往外走,走到鼻孔的位置停了两个呼吸。然后一滴血从左鼻孔的边缘冒出来,像一颗红色的露珠。露珠慢慢变大,挂不住了,掉下来,落在嘴唇上面。
右鼻孔也开始渗了。
他用袖子捂住鼻子。袖子的布料吸了血,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。
高原加上掌心裂口。双重消耗。帮满囤稳呼吸的时候他用了共鸣。共鸣本身不费什么,但高原的环境让共鸣的成本翻了一倍。裂口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,时刻在听高原的回应。听的代价是身体的能量。能量从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。抽到鼻子的时候鼻子流血了。抽到太阳穴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跳了。
肥肥新的膝盖弯了一下,晃完之后站住了。
"你也流血了。"满囤盯着他袖子上的暗红。
"没事。"
肥东走过来。
他的步伐不快。每一步踩在草甸上的声音很轻。轻到肥肥新要数三个呼吸才能听到一次脚步声。
他走到肥肥新身后。没有说话。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。手掌的位置在肩胛骨中间的坑里。手掌的温度很高。高到肥肥新隔着两层衣服都感觉到了。
然后腹鸣来了。从手掌传来的腹鸣。厚的。厚到他的后背像被一床很重的暖被盖住了。暖从后背传到肋骨,从肋骨传到胸口,从胸口传到横膈膜。
他的呼吸立刻顺畅了。顺畅的方式不是变快了。是变深了。以前每一口气只能吸到胸口就停了。高原的空气薄,身体本能地加快呼吸来补偿,加快了就浅了,浅了就更缺氧了,更缺氧了就更急了,更急了就更浅了。循环。
现在不循环了。肥东的厚鸣从后背涌入,把胸口的紧绷冲开了。冲开之后胸腔扩张了。横膈膜往下了。肺部的空间大了。一口空气灌进来,灌的量比以前多了两成。多了两成就够了。脑子清醒了一点。清醒的方式像从水底浮到水面。浮到水面的时候看到了天。天是灰白色的。灰白色的天在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蓝。蓝得很浅。
鼻血止了。
肥东的手从他后背上拿开。暖意还留在后背的皮肤上,留了大约十个呼吸。十个呼吸之后暖意慢慢散了。
肥东走到他旁边。站定。看着前面的草甸。云又厚了一层,阳光穿不透了。三步以内能看清草叶,五步以外什么都看不到。
"高原的肚不听大声的。"肥东的声音在云气里传得不远。"它只听轻的。你越用力它越不理你。"
肥肥新站在那里。他把肥东的话听进去了。他在想。
在鼓腹丘陵的时候,他用力共鸣。用力把声音往山体里面灌。丘陵回应了。在细腰峡谷的时候,他极度克制。克制到声音只剩一丝。峡谷的弦回应了。在暖胃沙海的时候,他用掌心裂口去听。沙海的记忆涌上来了。
每一个地域他都在用力。
但这里不一样。高原不接用力。高原接轻的。
他蹲下来。
蹲下来之后他的膝盖碰到了草叶。草叶是湿的。湿到他刚碰到草叶的时候,水珠就顺着草叶滑下来了。滑到尖端,尖端弯了一下,水珠掉了。掉在他的裤子上面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把注意力从掌心裂口移开了。裂口还在,乳白色光还在微微振动,但振动的方式是平的。平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了。裂口在做自己的事。在和高原的频率保持着一种极浅的接触。浅到像两片叶子碰在一起,碰的力度轻到叶子都不会弯。
他把注意力移到了呼吸上。
吸气。空气从鼻孔进来,碰到鼻孔内壁的湿膜,变暖了一点。暖了之后往气管走,往肺里走。肺像一只正在膨胀的口袋,把空气全部接住了。
呼气。空气从肺的底部往上走。走到气管。走到鼻孔。从鼻孔出去了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呼了一口气。
吸气的时候脚底变凉了。
凉的方式不是风。风的凉是表面的。脚底的凉是从草甸里往上渗的。渗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他要数三个呼吸凉意才从草叶传到脚底的皮肤。皮肤接住了凉意,凉意往里走,走到脚底的肌肉里。肌肉凉了。舒服到他的脚趾微微张了一下。张完之后又合了。
呼气的时候脚底变暖了。
暖从草甸的深处往上渗。渗到草叶碰到他脚底的那一个点。从那个点渗进他的皮肤。皮肤接住了暖意。暖意走到脚底的肌肉里。肌肉暖了。脚趾又微微张了一下。
吸气变凉。呼气变暖。吸气变凉。呼气变暖。
他没有动。他只是蹲在那里。蹲在草甸上面。蹲在云气里面。蹲在高原的呼吸里面。
他的呼吸变慢了。慢到一个呼吸要数五个数。吸气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呼气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
慢了之后呼吸变深了。深到每一口气都能吸到肺的底部。
草甸在回应他。
不是用声音回应的。不是用震动回应的。不是用光回应的。
草甸是用温度回应的。他吸气的时候脚底变凉。凉是草甸给的。他呼气的时候脚底变暖。暖是草甸给的。
草甸在和他一起呼吸。不是他先呼吸然后草甸跟着呼吸。也不是草甸先呼吸然后他跟着呼吸。是同时的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震动。没有光。只有温度。凉。暖。凉。暖。
他第一次感受到不需要腹鸣就能和一个地域建立连接。以前每一个地域他都要共鸣。共鸣的方式是把自己的声音送出去,等回应。但这里不需要发出去。这里只需要在。
他在。草甸在。两个人一起呼吸。呼吸的时候温度在两个人之间交换。像两个人坐在对面,一个人递了一杯茶过去,另一个人接住了。递的人不需要说话。接的人也不需要说话。茶到了就到了。
他听到了。不是耳朵听到的。不是掌心裂口听到的。不是腹鸣听到的。
他听到了。草甸在和他一起喘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肥东站在他旁边。双手插在袖子里。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。
"听到了?"
肥肥新点了点头。
"这就是软云高原的肚。它不要你喊。它要你陪它一起喘。"
肥肥新没有站起来。他想再多蹲一会儿。脚底的温度还在变。凉。暖。凉。暖。交替的方式很匀。匀到他数了二十个呼吸都是这个节奏。
二十个呼吸之后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方式比以前轻了。轻到他觉得是草甸把他推起来的。草叶从被压弯的状态弹回来,弹回来的时候尖端扫过他的脚底。扫的力度很轻。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。几乎感觉不到就是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一丝痒。
他走了两步。脚步比以前轻了。每一步踩下去草叶只弯了一点点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囤。满囤的脸色好了一些。嘴唇的紫色变成了淡粉色。
"你怎么了?"满囤问。他的声音稳了。
"没怎么。"肥肥新说。"就是喘了会儿气。"
焕儿从旁边走过来。她蹲在肥肥新刚才蹲的位置上,闭上眼睛。闭了三个呼吸之后她睁开眼。
"我好像也听到了。不是声音。是……温度?"
"凉的。暖的。"焕儿说。"像有东西在摸我的脚底。"
"高原的肚。"肥肥新说。
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肥东。肥东双手插在袖子里,眼睛里多了一层水光。水光在云气里反了一下。反完之后他眨了一下眼睛。眨完之后水光没了。没了之后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。笑眯眯的。
肥肥新吸了一口气。吸气的时候脚底变凉了。他呼了一口气。呼气的时候脚底变暖了。
凉。暖。凉。暖。
草甸在和他一起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