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云气比昨天厚了一层。
草甸上的露珠没在晨光里蒸发。灰白色的天光穿过云层落下来,落在草叶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肥肥新踩上去的时候草叶弯下去,露珠从草尖滚落,掉在下面一层草叶上,啪嗒一声。
他和焕儿沿着昨天的路往山脊走。满囤高原反应还没完全恢复,留在营地休息。豪尔蹲在火堆旁边继续用潮听术监听。肥东双手插在袖子里,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们走远,笑眯眯的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肥肥新看了一眼右手。掌心裂口的光在凌晨醒来时恢复了大约五成。乳白色的光在掌纹里微微亮着,像一条被稀释过的牛奶线。紫色线纹嵌在里面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知道走到山脊附近光又会暗。但他还是走了上去。
石头还在。苔藓还在。少年也在。
姿势和昨天一样。膝盖收在胸口,手臂环抱着膝盖,头低着。像石头上长了另一颗石头。唯一的区别是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合着,呼吸很浅,浅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只有一粒米那么宽。
他在睡觉。
焕儿蹲在石头下面,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少年的膝盖。
指头碰到旧袍子的布料。少年醒了。醒的方式不是猛地睁眼。是眼皮先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撑开。浅灰色的眼睛对上了焕儿的眼睛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肥肥新一眼,两眼。看完之后视线移到西南方的云海上,嘴开始动了。
一,二,三。停。
"你还在这儿啊。"焕儿说,声音轻轻的。
少年没回答。继续数。一,二。停。一,二,三,四。停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少年的嘴停了。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对话——是名字这个问题本身。他歪着头想了想。想了很久。久到肥肥新数了十二个呼吸。
"不记得了。"他说。
声音还是那么轻。像棉花里包着的一粒沙。
"不记得名字?"
"嗯。"
"有过名字吗?"
又想了三个呼吸。"好像有过。但记不住了。"
他的嘴又动了。一,二,三。停。数数继续。
焕儿没有再追问名字。她换了个问题:"你在这里坐多久了?"
少年数到一,二,三,四,五的时候停了。停完之后头往左边歪了一下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"不知道?"
"感觉很久了。也可能只有一会儿。"
"怎么分辨?"
少年看着云海。云海在缓慢地蠕动。盯着看十个呼吸才能发现云的位置变了。
"云一直在动。"他说。"数不过来。"
嘴又动了。一,二。停。数数继续。
肥肥新蹲在石头下面。距离少年五步。比昨天近了五步。掌心的光在靠近的过程中又暗了,暗到只剩一成。一成的光在掌纹里像一颗快灭的星子。
他开口了。
"你说你听过我手上的光。"
少年没回答。他在数。数到一,二,三的时候停了。眼睛从云海上移开,移到了肥肥新的右手上面。
"嗯。"
"在哪里听的?"
"很黑很吵的地方。"少年说。头往右边歪了一下,又歪回去。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。
"什么样的地方?"
"里面有很多声音在打架。很多很多。我听不清任何一个。"他的眼睛盯着肥肥新的右手。盯了六个呼吸。"但有一个声音,和你手掌上的一样。"
肥肥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你能分辨出来?"
"嗯。那个声音一直在响。其他声音都停了它还在响。"少年想了想。"很吵。但很干净。"
肥肥新把右手摊开。掌心裂口朝上。裂口的光已经很暗了。暗到几乎看不见。但裂口还在。
"你看。现在还有吗?"
少年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十二个呼吸。一眨都不眨。
"有。但很弱。像快灭了。"
肥肥新点了点头。他想起昨天。昨天他走到少年十步以内的时候光完全没了。退回来之后光慢慢恢复。恢复的速度很慢。慢到他走了三百步回到营地才恢复了三成。
现在他距离少年五步。光只剩一成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四步。光又暗了一分。只剩半成。
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三步。光没了。
掌心裂口的光完全消失了。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。灯灭了之后裂口还在,边缘微微泛着灰白色的光。但光本身已经没了。
他走到石头旁边。距离少年两步。
掌心不痒了。不痒不是好事。痒说明裂口在和什么东西接触。不痒说明裂口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按住裂口的东西不是外力。是少年身上的某种频率。那种频率和裂口的光是相反的。正数加了负数。等于零。
他蹲下来。蹲到和少年一样的高度。
"我能碰一下你吗?"他问。
少年看了他一眼。点了一下头。下巴只动了一寸。
肥肥新把右手伸出去,掌心朝上,裂口朝上。掌心碰到了少年的手臂。
接触的瞬间,什么都没有了。
不是光没了。是所有感觉都没了。声音没了。风没了。草叶弯下去的沙沙声没了。远处鸟叫没了。世界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安静。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血在流。流的声音像一条很远很远的河。
他的掌心贴在少年的手臂上。少年的皮肤是凉的。凉的方式不是冰。是湿。湿凉湿凉的。像一块被雨水淋过的石头。
但凉不是重点。重点是空。
少年的身体里是空的。
不是空荡荡的空。是初始的空。像一张从来没有被写过的纸。纸就是白的。白是纸原来的样子。没有字。没有墨迹。没有折痕。什么都没有。
肥肥新的掌心裂口在那种空里面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。墨在水里散开了。散开的方式是均匀的。均匀到墨的颜色从浓变淡,从淡变无。最后墨消失了。水还是水。
他的共鸣被那种空吸收了。不是吞噬。是融入。融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。什么都没有不是消失了。是本来就不存在。
他感觉到了一种呼吸。不是他的呼吸。是少年的。少年的呼吸很浅。浅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只有一粒米那么宽。但呼吸是有的。节奏和草甸不一样。草甸的呼吸是吸气变凉、呼气变暖。少年的呼吸是吸气和呼气一样凉。凉的方式是恒定的。恒定到像一块石头在呼吸。
他松开了手。
松开的瞬间,声音回来了。风回来了。世界从巨大的安静变回了正常的安静。正常的安静里有低低的背景声。
他站起来,退后了两步。掌心裂口的光慢慢恢复了。恢复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。他走到三步以外的时候光恢复了大约三成。
焕儿蹲在旁边,看着他的掌心。
"怎么样?"
肥肥新在想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那种感觉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不是温度。是一种状态。
"他的肚是空的。"他说。
焕儿愣了一下。"空的?像北区那些空腹者?"
"不一样。北区的空腹者是被清空的。是破坏。他的空是天生的。生下来就是空的。"
焕儿看着少年。少年还在石头上坐着。嘴又开始动了。一,二,三。停。像刚才那几句对话根本没有打断他。
"他叫什么?"焕儿问。
少年没回答。数到一,二,三,四的时候停了。头往左边歪了一下。
"不记得了。"
焕儿没有再问。
肥东在中午的时候走上了山脊。
他走得很慢。手插在袖子里。灰色的袖子在云气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白,和云的颜色混在一起。
他走到石头旁边。距离少年三步。
没有蹲下来。站在那里。站着的方式是松的。松到他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弯是姿态。扎是本质。
他看了少年很久。
少年也在看他。浅灰色的眼睛对上了肥东的眼睛。对的方式是平静的。平静到你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肥东笑了。但笑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笑起来眼睛会眯成缝。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暖的。现在他笑起来眼睛没有眯。眼睛是睁着的。睁的方式是柔和的。柔和到眼角的皱纹像被水泡过的纸。
"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"
"不记得了。"
"有过吗?"
"好像有过。但记不住了。"
肥东点了点头。然后蹲了下来。蹲的方式和肥肥新不一样。肥肥新蹲下来是膝盖先弯,身体往下坐,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。肥东蹲下来是腰先弯,身体往前倾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"我能看看你吗?"
少年点了点头。
肥东把右手伸出去,手掌朝下。手掌的皮肤是粗糙的。掌纹像被刀刻过的。他的手掌按在了少年的腹部。
按的方式很轻。轻到手掌只是贴在袍子的布料上。
肥东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腹鸣声变了。平时他的腹鸣是厚的。厚到像把一整座山压成了一张纸。现在他的腹鸣变薄了。薄到像一层纸。纸是透明的。透明到你能看到纸后面的东西。纸后面是少年的腹部。少年的腹部是空的。空到腹鸣穿过去就像风吹过空房子。风从这头进去,从那头出来。进去的时候有声音。出来的时候声音还在。但声音变轻了。
肥东睁开了眼睛。手掌从少年的腹部移开。
他看着肥肥新。
"这孩子的肚,是空的。"
声音很轻。但在高原的安静里每个字都清楚。
"不是被掏空。是生下来就是空的。"
焕儿站在旁边。少年还在石头上坐着。嘴在动。一,二,三。停。
"空的肚有一个特殊能力,"肥东说。"能装进别人的声音。"
他看了一眼肥肥新的右手。掌心裂口的光已经恢复了大约五成。
"装进去之后,自己的就没了。"
肥肥新听着这句话。他想起了少年说的话:"在另一个肚子里。很吵的那个。"七合球体。七个胃碎片的声音在里面打架。少年在那个很黑很吵的地方待过。待过之后他的空肚里装进了别人的声音。装进去之后他自己的声音就没了。
他问肥东:"他还能恢复吗?"
肥东摇了摇头。
"空的肚,装了别人的声音,就拿不出来了。拿出来之后空肚还是空的。但空肚里曾经有过东西。有过东西的空肚和从来没有过东西的空肚不一样。"
他拍了拍少年的头顶。拍的方式很轻。轻到手掌只是碰了一下少年的头发。头发是短的,硬硬地朝各个方向翘着。手掌碰到头发的时候头发微微动了一下,风停了之后又翘回去了。
"孩子,你饿不饿?"
少年停了。歪着头想了想。一个呼吸。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"
"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。"
肥东笑了。笑的方式和刚才一样。
"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。因为空的肚不会饿。没有饿,没有饱,没有渴。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感觉。是没有需要。"
他站起来,看着西南方的云海。云海在缓慢地蠕动。
"你不饿。因为你的空肚里装了七个胃碎片的声音。七个声音在打架。打架的声音很吵。吵到你听不到自己需要什么。听不到自己需要什么,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,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。"
少年在听。听的方式是安静的。安静到他的眼睛一眨都不眨。不是呆滞。是专注。
肥肥新看着少年。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。看着他数云的嘴。看着他环抱着膝盖的手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少年不是记不住自己的名字。少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。空的肚装了太多别人的东西。自己的东西早就被挤出去了。挤出去之后就没了。没了就找不到了。找不到了就说不记得了。
不记得不是忘了。不记得是从来没有过。
少年跟着他们走下了山脊。
走的方式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轻到草叶弯下去的声音比别人走的时候小了一半。焕儿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他。等的方式是站在石头旁边,手撑在膝盖上,安静地等。
走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云气在黄昏里变成了灰紫色。
少年站在营地边缘。站在一棵矮松下面。矮松不高,高到少年的头顶刚好碰到松针。松针是深绿色的,深到发黑,在灰紫色的天光里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扫帚。
少年靠着矮松的树干坐下来了。膝盖收在胸口。手臂环抱着膝盖。头靠着树干。
他的嘴开始动了。一,二,三。停。
肥肥新蹲在他旁边。距离三步。
"你不进来吗?营地里有火。暖和。"
少年没回答。他在数。数到一,二,三,四的时候停了。头往左边歪了一下。
"这里好。"
"这里冷。"
"冷没关系。"少年说。"冷是安静的。"
安静的。少年的嘴停了数数,说出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营地的火堆旁边。蹲下来。把手伸到火苗上方。掌心裂口的光在火光里微微亮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。少年靠着矮松的树干坐着。嘴在动。在数。
数的方式和之前一样。一,二,三。停。
他在数什么?肥肥新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少年在数。数的方式是专注的。
其他队员各自做着自己的事。满囤在火堆旁边翻着地图,眉头微皱。豪尔靠在一截断木上,酒葫芦搁在膝盖旁边,眼睛半闭着。雨琦坐在稍远的地方,手搭在剑鞘上。旭凌蹲在另一边,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上方。肥东站在营地边缘,双手插在袖子里,笑眯眯地看着少年。
大家对少年的反应各不相同。好奇。警惕。平静。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。像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什么不知道。但都在等。
夜里。
营地安静了。火堆的火苗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。暗红色的火苗在夜风里左右摇摆。
肥肥新被一阵痒惊醒了。
痒是从掌心来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黑暗里有火堆的余烬。余烬在发着暗红色的光。暗红色的光照不到两步远的地方。两步以外是黑的。
但掌心是亮的。
他低头看。掌心的裂口在发光。光是乳白色的。乳白色的光里多了一种颜色。紫色。紫色嵌在乳白色的光里。嵌的方式是细的。细到像一根头发丝。头发丝的紫色在乳白色的光里微微发亮。亮完暗了。暗完又亮了。像一颗星星在眨眼睛。
掌心在发痒。不是疼。不是麻。是痒。痒到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口的边缘往外拱。
他坐起来。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。掌心朝上。裂口朝上。裂口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清楚。他能看到裂口的每一条纹路。纹路是掌纹。掌纹是旧的。旧到纹路的边缘已经被磨平了。
紫色。
他记得在七合球体里见过紫色。七个碎片的光里有一种是紫色的。紫色不是沙胃的颜色。沙胃的颜色是暖黄色。暖黄色是流动的沙河的颜色。
紫色是别的胃的颜色。
哪个胃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紫色出现在他的掌心裂口里了。出现的方式是细的。细到像一根头发丝。
掌心在发痒。痒的方式是持续的。持续到他感觉裂口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生长的速度很慢。慢到他感觉不到。但生长是有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把注意力放在掌心。掌心是亮的。乳白色里多了一丝紫色。
他感觉到了一种频率。
那种频率不是他的。不是高原的。不是草甸的。不是少年的。
是新的。
新的频率从掌心裂口的边缘往外拱。往外拱的方式是轻的。轻到他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掌心才能感觉到。感觉到的方式是痒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口的边缘生长。紫色线纹在乳白色的光里越来越清楚。
掌心裂口在高原环境里开始吸收新的频率了。
它在变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。看了一眼矮松的方向。少年靠着树干坐着。嘴没在动。眼睛闭着。呼吸很浅。睡着了。
他把右手攥起来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紫色的光。像一颗没完全熄灭的星子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正在发生。
风从西南方吹过来。穿过云海之后变得湿冷了。湿冷的风裹着草叶腐烂后甜腥的味道。草甸在远处弯下去又弹回来。弯弹之间的声音很轻。轻到你不去注意就听不到。
但肥肥新听到了。
他听到了草甸在呼吸。他听到了矮松的松针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。他听到了远处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动的方式很慢。慢到你盯着看十个呼吸才能发现位置变了。
他还听到了自己的掌心在发痒。
痒的方式是新的。新的频率在裂口里生长。生长的方式是慢的。慢到他感觉不到速度。但生长是持续的。持续到紫色线纹在乳白色的光里越来越清楚。
它在变。
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