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是被香气引过去的。
不是那种做饭的香气,是一种混合的味道,甜的、咸的、酸的、辣的,全搅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,像有人把整个厨房搬到了原野上。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,把味道卷成一股股,往他们鼻子里钻。
肥肥新吸了吸鼻子。
"什么味儿?"
焕儿也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"像是……肉。"
"肉?"
"嗯。还有糖,还有醋,还有……"她皱了皱眉,"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像药材。"
肥肥新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他从昨天下午就没正经吃过东西,流鼻血以后嘴里一直有铁锈味,现在被这香味一勾,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"走,看看去。"焕儿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草屑。
肥肥新也站起来,但动作慢了一些。他的身体还有点发软,像被抽走了骨头,走几步就得喘口气。深度共鸣过载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,脑袋里偶尔会嗡一下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弹了一下琴弦。
两个人循着味道往东南方走。
草地渐渐稀疏了,草变矮了,从没过小腿肚变成只到脚踝,再变成稀稀拉拉的几丛,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泥土。地面也硬了,不再是原野上那种松软的、会呼吸的土,而是被踩实了的、硬邦邦的土路。
"到边缘了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抬起头。
前方,草地的尽头,是一排马车。
不是那种运货的破马车,是那种他只在镇上大户人家门口见过的、漆得油光锃亮的马车。一共五辆,首尾相连,排成一条线。车身是深红色的,漆面上嵌着铜钉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车轮很大,包着铁皮,轮辐上缠着彩色的布条,随风轻轻飘着。
每辆车的顶上都支着一个篷子,绸缎做的,边角坠着流苏。篷子下面挂着一串串东西——有布袋,有皮囊,有竹篓,有木箱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,插着一面小旗。旗子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图案,圆圆的,像个肚脐。
肥肥新停下脚步。
"那是什么?"
焕儿眯起眼睛看了看。"商队。"
"商队?"
"嗯。"焕儿说,"走南闯北做买卖的。我在原野边上见过几次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但这么气派的,第一次见。"
肥肥新数了数。五辆车,每辆车前面套着两匹马,一共十匹。马都是高头大马,毛色油亮,打着响鼻。车旁边有人走动,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褂,腰间系着宽皮带,皮带上挂着各种小玩意儿。
空气里的香味更浓了。肥肥新看见第二辆车的车帘掀着,里面露出一口大铁锅,锅底下的炭火还红着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色的蒸汽从锅沿上漫出来。
"他们在做饭。"肥肥新说。
"嗯。"焕儿说,"商队出门在外,都自己开火。"
肥肥新咽了口唾沫。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大,像在抗议。
焕儿听到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"饿了?"
"嗯。"肥肥新老实承认。
"忍着。"焕儿说,"先看看情况。"
肥肥新点点头。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在圆窝镇的时候,娘就教过他,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。但那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,像一只小手在他胃里挠,痒痒的,难受。
两个人站在原地,离商队还有二三十步远。
商队的人好像没注意到他们。几个穿蓝褂子的人正围着第二辆车忙碌,有人从车上卸东西,有人往锅里加料,有人蹲在地上劈柴。他们的动作很熟练,配合默契,像排练过一样。
"他们在熬汤。"焕儿说,"用大骨熬的,加了药材。"
"你闻得出来?"
"嗯。我师父以前也熬这种汤。"焕儿说,"说是能养肚子。"
"养肚子?"
"就是……让你的肚鸣更有力气。"焕儿说,"骨汤里有胶质,药材里有灵气,喝了以后,肚子会暖暖的,发声会更稳。"
肥肥新看着那口大铁锅。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,被风一吹,散成一片白雾,雾气里隐约能看到翻滚的汤水,乳白色的,浓稠得像浆糊。
他的肚子又叫了。这次不是咕噜,是咕噜噜,一长串,像在打鼓。
焕儿皱了皱眉。"你小声点。"
"我控制不了。"肥肥新苦着脸说。
就在这时,商队那边有人抬起头,朝他们这边看过来。
是个穿蓝褂子的年轻小伙子,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,正往锅里搅。他看见肥肥新和焕儿,愣了一下,然后扭头朝第一辆车喊了一声。
"掌柜的,有人。"
第一辆车的车帘动了一下,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。
肥肥新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圆滚滚的肚子。那肚子很大,把深蓝色的短褂撑得鼓鼓囊囊的,腰间的皮带勒得很紧,勒出一道深深的沟。肚子上面是一张胖乎乎的脸,红扑扑的,像刚喝过酒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但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,看上去很和气。
"哟,有客人。"那人说,声音洪亮,像敲钟一样,"我还说这原野上怎么这么安静,原来是有朋友来了。"
他迈着步子走过来,步子很大,但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肚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,像里面装了水。
走到近前,他停下脚步,笑眯眯地打量着肥肥新和焕儿。
"两个小家伙,从原野里出来的?"
焕儿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"好啊,好啊。"那人点点头,目光从焕儿身上移到肥肥新身上,停住了。
他盯着肥肥新的肚子看。
肥肥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他的肚子在那目光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,轻轻蠕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。
那人眼睛亮了。
"有意思。"他说,"小家伙,你叫什么名字?"
肥肥新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焕儿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背。
"肥肥新。"他说,声音有点干。
"肥肥新。"那人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"好名字。我叫满囤,满腹商团的。"
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发出"砰砰"的响声。"做买卖的,到处跑。你们这是要去哪儿?"
"肚脐城。"焕儿说。
"肚脐城?"满囤眉毛一挑,"巧了,我们也往那边走。"
他搓了搓手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"两个小家伙,要不要搭个伴?路上有个照应。"
焕儿摇了摇头。"不用了,我们自己走。"
"别急着拒绝嘛。"满囤说,"你们看,这原野马上就要走完了,前面是鼓腹丘陵,路不好走。我们商队有马有车,走起来快。你们两条腿,得走到什么时候?"
他朝第一辆车努了努嘴。"而且,我们有吃的。你们饿了吧?"
肥肥新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。
满囤笑了。"瞧,肚子都答应了。"
焕儿回头瞪了肥肥新一眼。肥肥新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。
"这样吧。"满囤说,"不搭伴也行,喝碗汤再走。我们这汤是养肚子的,你们练腹鸣的,喝了有好处。"
他说"练腹鸣"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焕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我们练腹鸣?"
满囤指了指肥肥新的肚子。"刚才他肚子叫的时候,声音不对。"
"不对?"
"嗯。"满囤说,"普通人的肚子叫,是咕噜咕噜的,闷闷的。他的不一样,声音里有……有东西。"
他顿了顿,像在找合适的词。"有根。"
"有根?"
"就是……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,不是从胃里,是从肚脐。"满囤说,"这种声音,只有练过腹鸣的人才会有。"
他看着肥肥新,眼睛眯起来。"小家伙,你的声音底子很好。"
肥肥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感觉那里的皮肤热热的,像在发烧。
焕儿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肥肥新前面。"我们不喝汤,也不搭伴。谢谢。"
满囤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"行,不喝就不喝。"
他从腰间的皮带上解下一个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枚徽章,巴掌大小,圆形的,金属做的,有点像铜,又有点像银,摸上去凉凉的。徽章正面刻着一个图案,和车旗上的一样,是个圆圆的肚脐,肚脐周围刻着一圈花纹,像水波,又像声波。
"拿着。"满囤说,"有缘人的标记。"
焕儿没接。"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满囤说,"就是个记号。你们以后要是到了鼓腹丘陵,拿着这个来找我,我请你们吃饭。"
他把徽章塞到肥肥新手里。徽章沉甸甸的,比看上去重。
"丘陵上有个镇子,叫响鼓镇。"满囤说,"我们在那儿有铺子。你去了,一打听满腹商团,谁都知道。"
他说完,朝两人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"对了,小家伙。"他看着肥肥新,"你的声音底子是好,但光有底子不行。得练,得用,得让它响起来。"
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。"肚子是用来响的,不是用来藏的。"
说完,他迈着大步走回第一辆车,钻进车帘,不见了。
肥肥新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枚徽章,愣愣的。
焕儿走过来,看了看他手里的徽章,皱了皱眉。"你怎么不扔了?"
"扔了干嘛?"肥肥新说,"他说是……是有缘人的标记。"
"什么有缘人。"焕儿哼了一声,"商团的人,说话都一套一套的。"
"他……他人挺好的啊。"肥肥新说,"还请我们喝汤。"
"好?"焕儿瞪了他一眼,"你忘了娘怎么教你的?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。"
"可他说那汤是养肚子的……"
"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"焕儿声音提高了,"你知道满腹商团是什么吗?"
肥肥新摇摇头。
"满腹商团是大陆上最大的商业势力。"焕儿说,"他们什么都卖,卖药,卖器具,卖消息,卖……卖人。"
"卖人?"
"就是……帮你找练腹鸣的师父,帮你找好的药材,帮你找搭档。"焕儿说,"但都要钱。很多很多钱。"
肥肥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徽章。徽章上的肚脐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光,那一圈花纹像活了一样,微微颤动着。
"那这个徽章……"
"不知道。"焕儿说,"可能是个记号,也可能是个……"
她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"收起来吧,别让人看见。"
肥肥新把徽章塞进布包最底层,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他的手指碰到那块铁牌,铁牌的边角硌了一下他的手心,凉凉的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商队的马车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,香气也淡了。肥肥新回头看了一眼,那面深蓝色的车旗还在风里飘着,金色的肚脐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"焕儿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他说我声音底子好,什么意思?"
焕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"就是……你的腹鸣潜力很大。"她说,"但潜力大不代表什么。你还得练,还得学,还得……"
她顿了顿。"还得看清楚什么人值得信,什么人不值得信。"
肥肥新点点头。
他摸了摸布包里的徽章,隔着布料,那金属的凉意还在。
"那他值不值得信?"他问。
焕儿没回答。
远处,鼓腹丘陵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,像一排巨大的馒头,连绵起伏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肥肥新盯着那些丘陵,皱了皱眉。
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。
很轻,很闷,从那些丘陵深处传过来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鼓声。
又不像鼓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肥肥新停下脚步,侧着耳朵听。
焕儿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"怎么了?"
"你听到了吗?"肥肥新说,"咚、咚、咚的声音。"
焕儿歪着头听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"没有。"
"很轻。"肥肥新说,"从丘陵那边传过来的。"
焕儿看了看远处的丘陵,又看了看肥肥新。
"可能是风声。"她说,"丘陵那边风大,吹过山洞就会有响声。"
肥肥新摇摇头。"不像风声。"
那声音还在继续,咚、咚、咚,很规律,很沉闷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肥肥新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他的肚脐,也在微微颤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和那个声音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