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踩在软的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
肥肥新往前走。掌心裂口的光在跳。跳的方式和心跳一样。咚。咚。咚。他走了多少步了?不知道。脚下的地面一直在变。从石头变成皮肤,从皮肤变成——
停了。
他的脚踩到了一个硬的东西。不是石头的硬。不是金属的硬。是另一种硬。像踩在了一块冻住的湖面上。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是凉的。凉到他的脚趾蜷了一下。
他低头。
地面变了。
刚才还是活的、软的、会呼吸的皮肤。现在变成了一面——
镜子。
不是他见过的那种铜镜。铜镜是暗黄色的,表面有磨痕,能模糊地映出人影。也不是那种打磨光滑的石板。石板是灰色的,能映出影子但看不清脸。
这面镜子是——
他蹲下来。掌心的光贴在镜面上。镜面在掌心下微微震动。震动的方式和心跳一样。咚。咚。咚。
镜面不是反射光的。它在发光。
七种颜色的光从镜面里透出来。红。蓝。金。白。灰。绿。紫。光在镜面下面流。流的方式和地面下面的七条河一样——从四面八方汇到中间,然后散开,然后又汇过来。循环。像呼吸。
他盯着镜面看了三秒。
镜面里没有他的脸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又眨了一下。镜面里还是没有他的脸。没有他的鼻子,没有他的眼睛,没有他额头上干掉的鼻血。镜面里是——
绿色。
一片绿色。
绿色从镜面的边缘开始蔓延。往中间流。流到中间的时候,绿色变成了深绿。深绿里有东西在动。风在吹。草在摇。远处有山。山上有树。树下面是——
一座镇子。
他认得那座镇子。
圆窝镇。
"你们看。"
他的声音在开阔地里回荡。回荡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就没了。现在的声音碰到镜面弹回来了。弹回来的声音带着一层回音。回音不是重复他说的话。回音是——
嗡。
很轻的嗡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下面回应他。
焕儿走到他旁边。她蹲下来。她的手按在镜面上。手按下去的瞬间,镜面里的绿色抖了一下。像水面上被扔了一颗石子。涟漪从她的指尖往外扩。扩到肥肥新的手边。他的掌心被涟漪碰了一下。凉的。
焕儿盯着镜面。她的脸在镜面上方。但镜面里没有她的脸。镜面里是——
一个村子。
小村子。几十户人家。土坯墙。茅草屋顶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。槐树下面有几个孩子在跑。跑的方式很野。像在追什么东西。追的是——一只鸡。鸡在前面跑。孩子们在后面追。鸡飞起来了。孩子们跳起来够。够不到。笑成一团。
焕儿的手指在发抖。
"那是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肥肥新差点没听到。"那是我长大的村子。"
肥肥新转头看她。她的眼睛盯着镜面里那些追鸡的孩子。她的嘴唇在动。动的方式像在念什么。不是说话。是在数。数那些孩子有几个。数那棵槐树有多大。数那条土路有多长。
镜面里的画面在变。
村子的画面慢慢散开了。像有人把一幅画浸到了水里。颜色在化。化成一片模糊的绿。然后绿变成了蓝。蓝变成了灰。灰变成了——
白。
一片白。
白色的画面从镜面的边缘往里推。推到中间的时候,白色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站在村口。穿着粗布衣裳。头发盘在脑后。手里拿着一根竹竿。竹竿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衣裳。衣裳在风里晃。
焕儿的手猛地缩回来了。
她站起来。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她的腹鸣——那种远处哼歌的声音——断了一下。断完之后又接上了。接的方式很勉强。像一根断了的琴弦被重新绑上,绑得不牢,声音在抖。
她没有再看镜面。
雨琦走过来。
她没有蹲。她站着。剑鞘上的银光在镜面的七彩光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银里带红。银里带蓝。银里带金。她的手按在剑柄上。没有拔。只是按着。
她低头看镜面。
镜面里的画面又变了。白色的画面散开了。散成一片灰。灰色的画面里有——
一座宅子。
大宅子。青砖灰瓦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匾上的字看不清。但匾的形状她认得。长方形。边角翘起来。像一把展开的扇子。
宅子的门前站着一个老人。老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拐杖的顶端嵌着一块石头。石头在发光。光是银色的。和雨琦剑鞘上的光一样。
老人的嘴巴在动。在说话。但镜面没有声音。雨琦只能看到老人的嘴型。
她盯着老人的嘴。
肥肥新看不懂老人在说什么。但雨琦看得懂。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。收紧的方式不是要拔剑。是在忍。忍什么他不知道。但她的指节发白了。
镜面里的画面又变了。老人的身影散开了。散成一片灰雾。灰雾里出现了一把剑。细长的剑。剑身上的纹路在发光。金色的。金色的光从剑身流到剑尖。剑尖指着一个方向。
雨琦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剑腹。"
两个字。声音很轻。说完之后她没有再看镜面。她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停住了。背对着镜面站了一会儿。肩膀在微微起伏。起伏的方式像在呼吸。深吸。慢呼。深吸。慢呼。
然后她继续走了。走到队伍的边缘。背对着所有人。剑鞘上的银光比刚才暗了一点。
旭凌没有走过来。
他站在队伍的后面。离镜面有十步远。他的手放在腹部上方。没有碰到皮肤。隔着一寸的空气。他的腹鸣在——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那种。没有布条的约束。声音是散的。散到镜面的方向。
镜面在他那个方向的画面在变。灰色的雾散了。变成了一片白色。白色里有——
一个训练场。
方方正正的训练场。地面是青石板。青石板擦得很亮。训练场的四周是高墙。高墙上没有窗。只有一个门。门是关着的。
训练场的中央站着一个人。年轻人。瘦。很高。腹部缠着白色的布条。布条缠得很紧。紧到他的呼吸只能用胸口。腹部不动。腹部是死的。布条裹着的腹部是死的。
年轻人在练功。动作很标准。每一步。每一拳。每一个呼吸。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精确到没有一丝多余。
旭凌盯着镜面里那个年轻人。
他的手——放在腹部上方一寸的那只手——往下移了半寸。离皮肤更近了。差半寸就碰到了。
镜面里的年轻人停下了动作。他转过头。看着镜面外面。看着旭凌。
年轻人的脸和旭凌的脸一模一样。
镜面里的年轻人嘴唇动了。说的话没有声音。但旭凌读到了口型。
"回来。"
旭凌的手缩回去了。缩到胸口。攥成了拳。他的腹鸣在那一瞬间变了。从散的变成集中的。从软的变成硬的。像一根被捏紧的弦。弦在抖。抖的方式不是害怕。是另一种东西。
他没有再看镜面。他转过身。背对着镜面。面朝着黑暗的深处。
他的背影在七彩的光里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影子落在镜面上。镜面里的训练场被他的影子盖住了。
肥肥新站起来。
他的腿有点麻。蹲太久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膝盖。膝盖发出咔嗒一声。声音在镜面上弹了一下。弹回来变成嗡。
他低头看镜面。
镜面里的圆窝镇还在。
绿色的山坡。蜿蜒的土路。镇子里的房屋。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。烟在风里散开。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。雾飘到山坡上。山坡上的草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他盯着镜面里的山坡。
山坡上有人。
一个人。站在山顶。背对着镇子。面朝着远处。远处是——
他看不清。镜面里的画面在远处变得模糊。模糊的方式像雾。但不是白色的雾。是彩色的雾。红的。蓝的。金的。白的。灰的。绿的。紫的。七种颜色的雾混在一起。混成一片说不清颜色的光。
那个人站在山顶。面朝着那片光。
风在吹。吹动了那个人的衣角。衣角飘起来。飘的方式很轻。像风没有重量。像那个人也没有重量。
肥肥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。
背影很熟悉。身材微胖。不高不矮。肩膀有点塌。走路的方式——不,那个人没有走路。那个人站在那里。站着的方式很稳。稳到像一棵树。树根扎在山顶的土里。树冠伸向天空。
那个人是他。
镜面里站在山顶的人是他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蹲下来。蹲到脸离镜面只有一尺远。
镜面里的画面变了。
站在山顶的人转过身了。
是他。脸是他的脸。眼睛是他的眼睛。鼻子是他的鼻子。嘴唇是他的嘴唇。但笑的方式不是他的笑。
他在笑。
镜面里的他在笑。
那个笑——
肥肥新盯着那个笑。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。他平时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一点。翘的方式很小心。像怕笑太大声了会吵到别人。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。眯成两条缝。缝里有光。光是暖的。
但镜面里的笑不一样。
镜面里的笑是——满的。
满到嘴角咧开了。咧到脸颊的肉堆起来了。咧到眼睛不是眯成缝,而是睁开了。睁得很大。大到他能看清镜面里那个人的瞳孔。瞳孔是黑色的。黑色的瞳孔里有光。光不是暖的。光是——
满足。
那种满足不是吃了一顿饱饭的满足。不是睡了一觉好觉的满足。不是完成了一件事的满足。
那种满足是——
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。
肥肥新从来没有那种满足过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但镜面里的他知道。镜面里的他站在圆窝镇的山顶。风在吹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有七种颜色的雾。
镜面里的他在看那七种颜色的雾。
他的嘴巴在动。在说话。没有声音。但肥肥新读到了口型。
他说——
"我听到了。"
三个字。
肥肥新的掌心裂口猛地跳了一下。跳的方式不是和心跳同步。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拽的力度很重。重到他的手臂往前倾了一点。倾到他的脸离镜面只有半尺了。
他没有后退。
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。镜面里的自己在笑。笑的方式太满足了。满足到他觉得——
如果他也能那样笑一次。
如果他也能站在山顶。如果他也能听到所有声音。如果他也能——
他的手在发抖。右手。掌心裂口的手。裂口的光在跳。跳的方式变了。不再是和心跳同步。是和镜面里的画面同步。镜面里的画面亮一下,裂口就亮一下。镜面里的画面暗一下,裂口就暗一下。
他伸出手。
手往镜面的方向伸。
手指在空气中。空气是暖的。暖的方式和地面不一样。地面的暖是从脚底往上冒的。空气的暖是从镜面里渗出来的。渗到他的指尖。渗到他的指甲。指甲在暖里变软了。不是真的变软。是感觉变软了。像指甲被暖泡着,泡到不想动了。
他的指尖离镜面还有一寸。
镜面里的画面在变。
站在山顶的人——他自己——不再笑了。他的表情变了。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。不是满足。是——
期待。
镜面里的他在等着什么。等着镜面外面的他。等着他把手伸过来。等着他碰到镜面。
肥肥新的指尖又近了半寸。
半寸。
他能感觉到镜面的温度了。凉的。比地面凉。凉的方式像水。像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水面上冒着凉气。凉气碰到他的指尖。指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的指尖碰到了镜面。
碰的那一刻——
镜面动了。
不是碎了。不是裂了。是动了。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。镜面的表面起了一层涟漪。涟漪从他的指尖往外扩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每一圈涟漪碰到镜面的边缘就弹回来。弹回来的涟漪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。撞出一朵水花。水花是七种颜色的。红的。蓝的。金的。白的。灰的。绿的。紫的。
镜面里的画面在涟漪里抖。抖的方式像水里的倒影。倒影在水面上晃。晃得看不清了。但没有散。画面还在。圆窝镇还在。山坡还在。站在山顶的人还在。
镜面里的他又在笑了。
那个笑——
肥肥新的手指在发抖。整只手在发抖。从指尖到手腕。从手腕到手臂。从手臂到肩膀。从肩膀到胸口。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。跳的方式不是心跳。心跳在更下面。在肚子里面。胸口里跳的是另一种东西。更轻。更快。更——
痒。
像有一只虫子在他的胸口里面爬。爬的方式很急。急到他想用手去按住胸口。按住那只虫子。按住那种痒。
但他没有按。
他的手指还贴在镜面上。镜面的涟漪在扩散。扩散到他的手指下面。扩散到他的掌心下面。扩散到——
他的掌心裂口碰到了镜面。
裂口碰到镜面的瞬间——
光从裂口里涌出来。涌的方式不是往外散。是往镜面里灌。光从他的掌心流进镜面。流的方式像水倒进了湖里。水沉下去了。沉到镜面的深处。沉到画面的深处。
镜面里的画面亮了。
亮的方式不是变亮了。是变清晰了。圆窝镇的每一块砖。每一根草。每一缕烟。都变得清晰了。清晰到他能看到山坡上草叶的纹路。能看到镇子里某户人家窗户上贴的窗花。能看到——
山顶上那个人的脸。
他的脸。
镜面里的他在看他。看着镜面外面的他。看着他的手贴在镜面上。看着他的掌心裂口在发光。
镜面里的他开口了。
没有声音。但口型很清楚。
他说——
"过来。"
肥肥新盯着镜面里的自己。
他的手贴在镜面上。掌心裂口的光在往镜面里灌。灌的方式越来越快。快到他的掌心在发烫。烫到他想把手缩回来。
但他没有缩。
他盯着镜面里的那个自己。那个自己在笑。笑的方式太满足了。满足到他觉得——
如果他也能那样笑一次。
如果他也能站在山顶。如果他也能听到所有声音。如果他也能——
他往前倾了一点。
倾的方式很轻。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他的重心在往前移。从脚后跟移到脚掌。从脚掌移到脚趾。脚趾在鞋里面蜷了一下。蜷完之后松开了。松开的方式像——
准备迈出一步。
他的脚没有动。但他的身体在往前倾。倾到他的脸离镜面只有三寸了。三寸。他能看清镜面里那个人的睫毛。睫毛很长。比他实际的睫毛长。比他记忆里的睫毛长。
镜面里的他在伸手。
手从镜面的深处伸出来。伸的方式很慢。像从水里伸出来的。手在水面上方停了一下。停了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然后继续伸。伸到镜面的表面。伸到——
他的手和镜面里的手碰到了一起。
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。涟漪从两只手碰在一起的地方往外扩。扩到整个镜面。整个镜面都在抖。抖的方式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。鼓面在震。震的声音是——
嗡。
很重的嗡。嗡到肥肥新的耳朵在响。嗡到他的骨头在响。嗡到他的牙齿在响。嗡到他整个人都在那个嗡里面。
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。
镜面里的他在笑。笑的方式太满足了。满足到他觉得——
他想笑。
他也想那样笑。
他想站在山顶。他想听到所有声音。他想让每个地域的肚都在他的掌控中。他想——
他的嘴角动了。
动的方式很轻。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笑。但他的嘴角确实往上翘了一点。翘的方式和他平时不一样。他平时翘的方式很小心。现在翘的方式——
不小心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。整只手在发抖。掌心裂口的光在往镜面里灌。灌得越来越快。快到他的掌心在发烫。烫到他觉得掌心的皮要被烧掉了。
但他没有缩手。
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。镜面里的他在笑。笑的方式太满足了。
那种笑——
他想笑。
他的嘴角又翘了一点。
身后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很轻。碰的方式像一根羽毛搭在他的肩头。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眼睛还盯着镜面。镜面里的他还在笑。那种满足的笑。那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笑。
他的手指还在发抖。掌心裂口的光还在往镜面里灌。灌的方式越来越快。快到他觉得自己的整只右手都要被拽进镜面里了。
身后又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这次没有缩回去。手指搭在他的肩头。搭的方式很紧。紧到他能感觉到指甲掐进了他肩膀的布料里。
是焕儿。
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。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抖。抖的方式不是害怕。是另一种东西。更急。更——
用力。
她的手指在用力。用力的方式像在拽他。不是往后拽。是往上拽。往上拽的方式像——
怕他掉下去。
肥肥新盯着镜面。镜面里的他还在笑。那种满足的笑。那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笑。
他的嘴角还翘着。翘的方式和镜面里的他一样。
他的手指还在发抖。掌心裂口的光还在往镜面里灌。
他的脚——
他的脚没有动。但他的重心还在往前倾。倾到他的鼻尖离镜面只有一寸了。一寸。他能看清镜面里那个人的瞳孔。瞳孔是黑色的。黑色的瞳孔里有他自己的脸。
他的脸在镜面里。在那个人的瞳孔里。
他在看着自己。
镜面里的他在看着他。
镜面里的他又开口了。没有声音。口型很清楚。
他说——
"你来了。"
和刚才深渊底部那个声音说的一样。一模一样。
你来了。
肥肥新盯着镜面。镜面里的他在笑。笑的方式太满足了。满足到他觉得——
如果他也能那样笑一次。
他的嘴角又翘了一点。
他的手指还在发抖。
他的掌心裂口的光还在往镜面里灌。
焕儿的手指还在他的肩膀上。还在用力。还在往上拽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。镜面里的他在笑。那种笑。那种满足的笑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整只手在发抖。
他的嘴角翘着。
他的眼睛是湿的。
不知道是泪还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