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跑。

四个人在跑。高个子在最前面,矮个子紧跟着他,然后是焕儿,然后是肥肥新。四个人排成一列,踩着干硬的黄土路,往丘陵的方向跑。

身后的声音在追。

不是脚步声——那个巨大的东西走路太慢了,一步一步的,像一座山在挪。追他们的不是脚步声。是蘑菇的叫声。那种刺耳的、高频的、像无数根铁钉在玻璃上刮的声音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,从灌木丛的枝条缝里挤出来,从空气里直接钻进耳朵里。

肥肥新的脑袋在嗡。

他不是害怕那种嗡。是声音太大了,大得他的耳朵装不下,声音在里面撞来撞去,撞得他头晕。他跑得歪歪扭扭的,好几次差点撞到前面焕儿的背上。

焕儿拽着他的衣袖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
"别停。"焕儿说。她的声音很小,被蘑菇的叫声盖住了大半,但肥肥新听到了。

"我没停。"他说。

"你在晃。"

"地面在晃。"

他说的是真的。地面确实在晃。不是整体的晃,是一阵一阵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每晃一下,地面上的裂缝就宽一点。裂缝里钻出来的蘑菇就多一点。

肥肥新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不该看的。

那个巨大的东西已经走出了灌木丛,整个身体暴露在晨光里。它大概有两人多高,身体的形状像一棵树,但不是树——没有枝干,没有叶子,就是一团蠕动的、鼓鼓囊囊的东西,表面长满了荧光色的蘑菇。蘑菇有大有小,大的像碗口那么大,小的像指甲盖那么小,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它身上,随着它的移动一颤一颤的。

它在掉蘑菇。

每走一步,身上的蘑菇就掉下来几个,落在地上,扎进土里,然后开始往上长。掉一个长两个,掉两个长四个。它走过的地方,地上全是荧光色的小蘑菇,像长了一层绿莹莹的疹子。

肥肥新的胃里翻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看到密集的东西时的恶心感。他扭回头,不去看了。

"它在跟着我们。"他说。

"我知道。"焕儿说。

"它为什么——"

"别问了。跑。"

高个子跑在最前面。他的步子很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布条在腰上一晃一晃的。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。矮个子跟在他后面半步远,也没有回头。

他们在跑。

但他们跑得没有那个东西快。

肥肥新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变近。不是一点一点变近,是一步一步地、很稳地在变近。那个东西走路慢,但步子大。一步抵得上他们三四步。

地面又晃了一下。这一下比之前的都大。肥肥新脚底一滑,身子往前栽,焕儿拉了他一把。他站稳的时候,看到地面的裂缝又宽了——宽到能伸进去一只脚。

裂缝里钻出一丛蘑菇,最大的那个有巴掌那么大,荧光色的菌盖上长着细密的纹路,像一只眼睛。

那个眼睛在发光。

惨绿色的光。

"前面有路!"矮个子喊了一声。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,但音量拔高了,"往左!"

肥肥新抬头看。前面的路确实分了叉。一条往左,往丘陵的方向走,路边是一片低矮的土坡。一条往右,往原野的方向走,路边是一片灌木丛。

高个子已经往左拐了。矮个子跟在后面。

焕儿拽着肥肥新往左拐。

肥肥新跟着跑。他的腿已经酸得不行了,膝盖像灌了铅,每迈一步都费劲。但他还在跑。他的手攥着铁牌,铁牌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,不再震动了。

跑了大概二三十步,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
肥肥新回头看。

那个巨大的东西停了。它站在裂缝边上,身体上覆盖的蘑菇还在一颤一颤地发光。它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
但它没有转身离开。

它站在那里,像一棵长满了荧光蘑菇的怪树,一动不动。

"它怎么停了?"焕儿也回头看了。

"不知道。"肥肥新说。

他的肚子跳了一下。

鼓声。咚……

那个巨大的东西动了。不是往前走——是转了一个方向。它笨拙地、缓慢地转过身,朝着他们刚才跑过来的那条路走去。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慢,身上的蘑菇一颤一颤的。

它在往回走。

"它走了?"焕儿说。

肥肥新没有回答。他的肚子还在跳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鼓声一下一下的,从远处传过来,穿过地面,穿过他的脚底,传到他的肚脐里。鼓声和刚才一样,没有变快,没有变慢,还是那个节奏。

但肥肥新觉得,那个巨大的东西不是在走开。它是在绕。

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个感觉。就是他的肚子告诉他的——那个东西没有走,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。它还在附近。

高个子停下来了。他站在路边,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
"你们可以走了。"他说。
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什么?"

"你们可以走了。"高个子重复了一遍。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、没有起伏的腔调,但和刚才不一样。刚才的平是理所当然的平,现在的平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压平的。

"我们不抓你了。"矮个子说。他站在高个子旁边,腹部的布条松了一些,没有之前裹得那么紧了。"原野之怒超出了我们的职责范围。我们需要回去报告。"

回去报告。

肥肥新看着他们。两个人站在路边,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他脚边。他们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,只能看到轮廓——直直的背,绷紧的肩膀,缠着布条的腹部。

"你们的束缚音……"肥肥新说,"对那个东西没用?"

高个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
矮个子也没有。

沉默了几秒钟。

"束缚音的适用对象是腹鸣者,"高个子说,"不是原野生物。"

"那你们刚才——"

"刚才是为了制服你。"高个子说,"不是为了制服它。"

肥肥新不说话了。

他明白了。束缚音是抓人的,不是抓动物的。他们用束缚音来压他,压他的肚子,压他的腹鸣,让他发不出声音。但那个巨大的东西不是人,不会被束缚音压住。

束腹院的本事,对原野没用。

"你们来这里,"焕儿说,"是为了抓他,不是为了对付原野。"

高个子看了她一眼。

"是。"

"原野变成这样,你们不管?"

"原野的事不在束腹院的管辖范围内。"

焕儿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腹鸣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肥肥新看着高个子。"你们现在回去,路上安全吗?"

高个子没有回答。

矮个子也没有回答。

他们站在那里,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高个子转过身,往他们来时的路走了一步。

"小心那个东西。"他说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他的背影里传出来,闷闷的,"它在绕。它不是在走,它在绕。"

肥肥新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的肚子告诉他的那个感觉——那个东西在绕——高个子也看出来了。

"它在追什么?"肥肥新问。

高个子停下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肥肥新,沉默了几秒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,"但它不是在随便走。它有目标。"

说完,他迈开步子,走了。矮个子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回走。他们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。

空地上只剩下肥肥新和焕儿。

还有远处的鼓声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还有蘑菇的叫声。那种刺耳的、高频的叫声没有停,从远处传过来,一浪一浪的,像海潮。

"我们走。"焕儿说。

"往哪边?"

"往丘陵。"焕儿看向右边的土坡,"他们说往左走丘陵,但我觉得……那边太宽了。你看那个坡。"

肥肥新看了看。右边的土坡不高,大概到他胸口那么高。土坡的表面是赭红色的土,上面长着一些矮矮的草。坡顶有几块灰色的岩石,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,中间留着一些缝。

"那些石头缝能不能钻过去?"焕儿说。

肥肥新看了看那些缝。有一条缝挺宽的,也许能挤过去。他不知道缝的另一边是什么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
"试试。"焕儿说,"总比站在路上好。"

她说的对。站在这里就是等那个东西绕过来。

两个人往土坡的方向走。走的时候,肥肥新的肚子一直在跳。鼓声一下一下的,从远处传过来,穿过地面,穿过他的脚底。每跳一下,他的肚脐就震一下,震得他的小腹发麻。

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

那个巨大的东西没有出现。灌木丛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蘑菇的叫声在远处响着。

但他们走了大概五六十步的时候,肥肥新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鼓声。不是蘑菇的叫声。

是脚步声。

沉重的、缓慢的、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的脚步声。

在他们右边。

在土坡的另一边。

肥肥新的心猛地一缩。他拉住焕儿的胳膊,指了指土坡。

焕儿也听到了。她的脸更白了。"它绕过来了。"

"快。"肥肥新说。

两个人小跑着往土坡的岩石堆跑去。肥肥新的腿酸得不行,每跑一步膝盖都在抗议。但他没有停。他不能停。

他们跑到岩石堆前面。灰灰色的岩石表面粗糙,上面长着一些干枯的苔藓。那条缝就在眼前——两块大石头之间,一条窄窄的缝,大概到他腰那么高,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。

"你先。"焕儿说。

肥肥新没有客气。他侧过身子,把旧布包从背上拽下来拎在手里,然后往缝里挤。石头刮着他的背,刮着他的肚子,刮得他疼。他的肚子还是卡了一下,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肚子缩进去,硬挤了过去。

缝的另一边是一条窄窄的沟,沟底堆着碎石头和枯草。沟的对面是另一片土坡,坡上也有岩石,但没有这边的多。

"过来了吗?"焕儿在缝的另一边喊。

"过来了。"肥肥新说。他把旧布包放在地上,然后转身,把手伸进缝里,"你的手。"

焕儿的手伸了过来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指头很细,指甲上还沾着泥土。肥肥新攥住她的手,往这边拉。她侧着身子挤过来,石头刮着她的背,她嘶了一声,但没有停。

她从缝里钻出来,蹲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"没事吧?"肥肥新问。

"没事。"焕儿的声音很轻,"就是……肚子被石头顶了一下。"

肥肥新看了看缝。缝很窄,那个巨大的东西绝对过不来。但……

他的肚子跳了一下。

鼓声。咚……

还有脚步声。沉重的脚步声。

从土坡的另一边传过来。越来越近。

"它到了。"肥肥新说。

他站起来,透过岩石的缝隙往对面看。

那个巨大的东西走到了岩石堆的前面。它停下来了,身体上覆盖的蘑菇在晨光里发出惨绿色的光。它站在那里,像一棵怪树,一动不动。

肥肥新屏住呼吸。

那个东西没有动。

它就站在那里。蘑菇的叫声从它身上传出来,刺耳的、高频的、像无数根针在扎耳朵。但它没有动。没有绕过来,没有撞岩石,没有做任何事情。它就是站在那里。

过了一会儿,它动了。

不是往前走,也不是绕开。它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地——蹲了下来。

它的身体像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,一节一节地弯下去,弯下去,弯下去,直到它的蘑菇覆盖的身体贴在了地面上。它趴在岩石堆前面,像一只巨大的、长满蘑菇的虫子。

然后它开始往前蹭。

一点一点地蹭。蘑菇在岩石上刮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它的身体被岩石挡住了,但它还在蹭,像一条虫子在挤过一条缝。

"它在挤。"焕儿说。她的声音在抖。

肥肥新看着那个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岩石堆里挤。蘑菇掉了满地,掉在地上的蘑菇立刻开始生长,荧光色的小蘑菇从岩石缝里钻出来,一丛一丛的。

"它过不来。"肥肥新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太确定。他希望它过不来。

那个东西的身体卡在岩石堆里了。它的身体太大了,岩石堆的缝太窄。它挤不进去。

它停了。

它趴在岩石堆前面,蘑菇还在发光,叫声还在响,但它停了。卡在那里了。

肥肥新吐了一口气。他的腿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。他转身,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。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背,但他顾不上了。

焕儿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她靠着岩石,闭上眼睛,把头往后仰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

"它卡住了。"焕儿说。

"嗯。"

"但那些蘑菇还在长。"

肥肥新看了看。缝里确实有蘑菇在长。荧光色的小蘑菇从岩石缝里钻出来,一丛一丛的,往他们这边蔓延。长得不快,但确实在长。

"我们不能待在这里。"焕儿说。

"我知道。"

"得找别的路。"

肥肥新看了看四周。他们站在一条窄沟里,沟的两边都是土坡,土坡上有岩石。沟的前方——往丘陵深处的方向——越来越窄,岩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
"那边。"肥肥新指了指沟的前方,"岩石更多,蘑菇应该长不过来。"

焕儿看了看。"走。"

两个人站起来,沿着沟往前走。沟很窄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的土坡在头顶挤过来,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。晨光从缝里照下来,照在赭红色的土壁上,把土壁照得发亮。

他们走了大概百十步,沟变得越来越窄,最后变成了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的缝。缝的两边是灰色的岩石,表面粗糙,长着干枯的苔藓。

肥肥新侧着身子挤了过去。他的旧布包刮在岩石上,嘶啦一声。

缝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空间。四面都是岩石,头顶是一线天。大概有两步宽、三步长。地上是碎石头和干草。

鼓声在这里变得很清楚。
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肥肥新坐在碎石头上,背靠着岩石。鼓声从脚底传上来,穿过他的整个身体。他的肚子在跳,和鼓声同步。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。

铁牌在他手心里。冰凉的。

然后他听到了。

不是鼓声。不是蘑菇的叫声。不是地面的震动。

是一个声音。

很轻很轻的声音,从鼓声的最底下浮上来,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慢慢慢慢慢地升到水面。

那个声音在喊他。

不是喊名字。不是喊"肥肥新"。是喊一种东西——一种他不知道怎么用词来形容的东西。像是在喊他的肚子。像是在喊他的肚脐。像是在喊他身体里面那个一直在跳的地方。

那个声音很累。很累很累。像一个人喊了很久很久,嗓子都哑了,还在喊。

肥肥新的眼睛湿了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湿。他没有难过。他只是觉得……那个声音太累了。累得他心疼。

焕儿坐在他旁边。她看着他。

"你又听到了?"她问。

"嗯。"肥肥新说。他的声音哑了。

"鼓声?"

"不只是鼓声。"肥肥新说。他把铁牌攥得更紧了。铁牌是凉的,凉得有点刺手。"有个声音在喊。"

焕儿不说话了。

她听不到。

肥肥新闭上眼睛。鼓声在肚子底下响着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那个声音在鼓声的最底下,很轻很轻地在喊。

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在喊什么。但他知道——他的肚子知道——那个声音在喊他。

他攥紧铁牌,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

蘑菇的叫声在远处响着。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。那个巨大的东西还在岩石堆那边卡着吗?还是已经走了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鼓声在叫他。那个声音在叫他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。天是灰蓝色的,有几片薄云飘过。

"焕儿。"他说。

"嗯?"

"那个声音——"他顿了一下,想了很久,才说出来,"它不是在叫所有人。"

焕儿看着他。

"它在叫我。"肥肥新说。

他的肚子跳了一下。鼓声在远处响着。咚……

那个声音在鼓声的最底下,很轻很轻地,又喊了一遍。

最后修改:2026 年 07 月 09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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