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肥新跟着团队往废墟深处走。
掌心的裂口还在亮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在焦黑的石头地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,指向南方。但光比刚才暗了。每跳一下,就弱一点。
焕儿扶着他的胳膊。手指攥着他的袖子。攥得指节发白。
豪尔走在最前面,酒葫芦拎在手里,潮听术一直开着。满囤跟在后面,铲子拄在地上,每走一步铲头就在石头上敲一下。笃。笃。笃。
旭凌走在最后。他的手按在腹部,手指沿着压痕慢慢摸。两层布条缠在腰上,没有解开。
肥东走在肥肥新的前面。拐杖点在石头上。从坑底上来以后,他就没说过一句话。他的背影在废墟的阴影里一晃一晃。
废墟往南延伸。越往南,结构越完整。坑洞周围的建筑全烧焦了,只剩地基和断墙。再往南,房屋的轮廓还能看清。有门框。有窗洞。有被沙子半掩的台阶。
肥肥新的掌心跳了一下。频率变了。像在找什么东西。跳一下,停一下,再跳一下。
他抬头看前方。
废墟的尽头是一面墙。
墙很高。比周围的废墟高出一截。石头砌的,颜色和其他废墟不一样——不是焦黑,不是焦黄,是灰白色。干净。完整。没有裂缝,没有焦痕。沙粒嵌不进缝隙里。
满囤走到墙前面,手指在墙面上滑过去。滑得很顺。
"这面墙是后来砌的。"他说。"石头的切面太新。不超过五十年。"
"砌墙的人不想让人看到墙后面的东西。"豪尔说。
肥肥新的掌心猛地一跳。光从裂口里涌出来,比刚才猛。他把右手按在墙面上。
光碰到石头的瞬间,墙面上浮出了东西。像有人用隐形的墨水画了画,光照上去,画就显出来了。
一扇门。
门扇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。凹陷的大小和形状,和坑底那块焦黑石头上的手掌凹陷一模一样。
他的掌心按上去。裂口的光涌进凹陷里。整扇门亮了。
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缝越来越宽。往两边退。退进墙壁里。没有声音。
门后面是黑的。黑得彻底。
豪尔潮听术往黑暗里探了三秒。"里面没有活物。但有声音。很低。很沉。像很多人在同时呼吸。"
肥东没有犹豫。他抬脚跨过门槛。拐杖头点在门内的地面上。笃。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了很久。越来越远。越来越空。
他走进去了。
团队的人跟上去。
肥肥新最后一个进门。跨过门槛的时候,掌心的裂口暗了一瞬,又亮了。光从裂口里涌出来,铺进黑暗里,铺成一条亮亮的路,从他的脚下延伸到黑暗的深处。
他们站在一间石室里。
石室很大。直径至少有三十步。地面是平整的石头。墙壁是平整的石头。天花板是平整的石头。整个石室像一个巨大的圆球从中间切了一刀,切出平平的地面和一面圆圆的穹顶。
墙壁上有壁画。
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。颜料褪了色。很多地方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。但轮廓还在。线条还在。形状还在。
肥肥新站在石室中央。掌心的光照在壁画上。
他看到了。
第一幅。
七个圆形的图案。连在一起。像一朵花的七个花瓣。花瓣的中心是同一个点。七个花瓣从这个点向外延伸。弧度均匀。距离相等。围成一个圆。圆的中心是空的。空得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位置。
七个胃。
肥肥新认出了它们。掌心记忆里的画面是模糊的、破碎的,像被时间搅碎的玻璃。壁画上的画面是完整的。清晰的。每个胃的形状被画在墙上,大小差不多,颜色不一样。
金色。白色。蓝色。红色。绿色。紫色。灰色。七个颜色混在一起,混成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满囤蹲在壁画下面,手指点在金色的图案上。手指在发抖。
"鼓腹丘陵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移到蓝色。"细腰峡谷。"
移到白色的。"软云高原。"
移到红色。"暖胃沙海。"
移到绿色。"魔肚原野。"
移到紫色。"无底腹地。"
移到灰色。他的手指停了。停了很久。
"这个。"他说。"灰色的。我不知道是哪里。"
肥肥新的掌心跳了一下。灰色的图案在裂口的光下发亮。亮得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"肚脐城。"他说。"灰色的是肚脐城。脐胃。"
满囤的手指从壁画上移开。他站起来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第二幅。
七个花瓣各自展开。展开的弧度比第一幅更大。花瓣从中心点向壁画的边缘延伸。每个花瓣的末端都连着一条细细的线。线向不同的方向延伸。有的往左。有的往右。有的往上。有的往下。七个方向。
壁画把七个胃的位置画出来了。墙是圆的。圆的墙代表圆形的大陆。七个胃从中心向七个方向延伸,延伸到大陆的七个角落。
"这就是七个胃的原始位置。"肥东的声音从壁画的另一边传来。他站在壁画的边缘,拐杖拄在地上。"它们在大陆的中心连在一起。像一颗心脏的七个腔室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现在散了。各自维持一片土地的平衡。"
肥肥新盯着那七条从花瓣延伸出去的线。线很细,细得像头发丝。但线是连着的。从花瓣连到大陆的边缘。是血管。是根须。是七个胃和大地之间的纽带。
第三幅。
一把钻。
震动钻。
钻头占了壁画的四分之一。铁的表面刻着花纹。圆圈加竖线。肚撸门的标记。钻头在振动。振动的频率高到壁画上的线条都在抖。
钻头往下刺。刺进七个花瓣的连接处。刺进花瓣中心的那个点。刺进七个胃共同跳动的心脏。
裂缝从钻头刺入的位置向四周扩散。蜘蛛网一样。穿过七个花瓣。穿过连接处。穿过血管。穿过纽带。
七个胃被切开了。
肥肥新看到壁画上画着分离的瞬间。切口是齐的。断面是光滑的。切口的边缘在发光。光是红的。血的红。
和掌心记忆里的画面一样。和坑壁上看到的画面一样。但壁画上的画面更完整。更清楚。
他看到了七个胃被切开后的样子。七个花瓣各自落地。金色的花瓣落在赭红色的土地上——鼓腹丘陵。蓝色的花瓣落在一条细细的裂缝上——细腰峡谷。白色的花瓣落在一片柔软的云上——软云高原。红色的花瓣落在灰白色的沙地上——暖胃沙海。绿色的花瓣落在茂密的草地上——魔肚原野。紫色的花瓣落在深不见底的洞口上——无底腹地。
灰色的花瓣落在一座圆形的城市上。城市中心有一座高塔。塔顶是圆形的。整个城市从中心向外辐射。像一只巨大的肚脐。
肚脐城。
第四幅。
七个胃散落到七个地域后,各自维持一片土地的平衡。金色的胃跳得快。蓝色的胃跳得慢。白色的胃跳得轻。红色的胃跳得重。七个胃的节奏不再同步。心跳不再一致。
但每个胃还在跳。
鼓腹丘陵的鼓声还在响。细腰峡谷的精确还在。软云高原的柔软还在。暖胃沙海的温度还在。魔肚原野的魔幻还在。无底腹地的深邃还在。肚脐城的汇聚还在。
七个胃散了。但每个胃还在努力。
肥肥新转头看团队。
焕儿的眼睛红了。她盯着绿色的花瓣。盯着魔肚原野。盯着她长大的地方。
豪尔蹲在地上,酒葫芦放在脚边。他的手按在石头地面上,手指陷进缝隙里。他的眼睛盯着灰色的花瓣。盯着肚脐城。
满囤站着,铲子拄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盯着红色的花瓣。盯着暖胃沙海。盯着他三十年前走过的地方。
旭凌站在壁画前面。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花瓣。他盯着第三幅。盯着钻头刺入连接处的瞬间。盯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画面。
雨琦靠在墙壁上,剑鞘安静。她盯着蓝色的花瓣。盯着细腰峡谷。
潮儿蹲在角落里,手按在衣袋上。她盯着红色的花瓣。盯着暖胃沙海。盯着她哥哥走过的路。
肥东站在壁画的边缘。他的眼睛从第一幅看到第四幅。从七个花瓣连在一起,看到七个花瓣散落各地。
他的手插在袖子里。
第五幅。
在壁画的最末端。在穹顶的最高处。在所有画面的最后。
第五幅模糊了。
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。像有人用凿子在壁画上凿了一遍。把颜料凿掉了。把线条凿掉了。把形状凿掉了。凿得只剩一片灰白色的石头。石头上有凿痕。凿痕很深。深到把壁画凿进了石头的骨头里。
肥肥新的掌心在跳。跳得急。光从裂口里涌出来,涌向第五幅壁画。光照在凿痕上。凿痕的轮廓在光里浮出来。像一个人影。又像一个形状。又像一个字。
看不清。
"被凿掉了。"豪尔蹲在第五幅壁画下面。他的手指摸着凿痕。指尖滑进凿痕的沟里,滑到最底部。"有人不想让人看到最后一幅。"
满囤走到第五幅前面。蹲下来。眼睛凑近凿痕。他的手指沿着凿痕的边缘摸过去。摸得很仔细。像在读一本用凿子写的书。
"震动钻留下的。"他说。"和坑洞边缘的凿痕一样。"
他站起来。手指上沾着灰白色的石粉。
"但这些更新。坑洞边缘的凿痕是大饱灾时候的。这些不是。"
"多近?"焕儿问。
满囤搓了搓手指上的粉末。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。
"不超过十年。"
旭凌走到壁画前面。他的手从腹部放下来,手指按在一处凿痕上。手指在凿痕里滑过去,滑到凿痕的边缘。
他停了。
停在一处凿痕上。那处凿痕和其他的不一样。其他的凿痕是直的、平的,是震动钻的钻头直接凿进去的。但这一处是弯的。弧形的。弧形的边缘有细微的纹路。像波浪。像布条在石头上压出来的印子。
旭凌的手指在纹路上摸过去。摸得很轻。
他的布条震颤了。
两层缠在腰上的布条同时震颤。频率很轻。轻到要贴着布条才能感觉到。但频率很清晰。
"束腹院。"旭凌说。声音比平时轻十倍。"这些痕迹是束缚术留下的。"
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处弧形的凿痕上。纹路在指尖下震动。震动的频率和他腰上的布条同步。
"束腹院的人来过这里。"他说。"他们凿掉了壁画的最后一幅。"
石室里安静了。
豪尔站起来。他的眼睛盯着第五幅壁画。盯着那些被凿掉的颜料。盯着那些被凿掉的线条。
"七个胃被切开以后,散落到七个地方。"他说。声音很沉。"最后应该还有一幅。画的是什么?"
没有人回答。
满囤摇头。"凿得太狠了。什么都看不出来。"
旭凌的手指从凿痕上移开。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"束腹院的禁书里有记载。大饱灾后,束腹院派人到各地收集七个胃的信息。理由是'保护七个胃不被外力破坏'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禁书里没有说,他们自己也在破坏信息。"
肥肥新的掌心在跳。跳得急。光从裂口里涌出来,涌向第五幅壁画。他拼命地看。拼命地把掌心的裂口往壁画上按。按得手掌的骨头都在响。
看不清。凿得太狠了。
他把右手收回来。攥紧拳头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漏在石头地面上,漏在凿痕上。
"有人在掩盖真相。"他说。声音很哑。"七个胃被切开的真相。大饱灾的真相。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。"
雨琦从墙壁上站直身体。她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"束腹院。满腹商团。"她说。"都知道。"
豪尔蹲在壁画前面没有动。他的手指还在凿痕上。摸着那些被凿掉的颜料。摸着那些被凿掉的线条。
满囤看了他一眼。"你认识这些凿痕?"
豪尔没有抬头。
他的手指在一处凿痕上停了。那处凿痕很深。底部是光滑的。光滑得像被磨过。
他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抖得整个手臂都在颤。
"二十年前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"满腹商团也有人来过这里。"
他站起来。背对着壁画。背对着那些被凿掉的部分。
他的脸在壁画的光里一明一暗。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像在咬什么东西。像在把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。
"具体画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声音沙哑。"但有人来过。"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蹲回去。手指按在凿痕上。手指按得很深。深到指尖碰到了凿痕的底部。底部是光滑的。光滑得像被同一只手摸过很多次。
满囤站在他旁边。铲子拄在地上。他看着豪尔的手。看着豪尔的背影。豪尔的背对着所有人。肩膀绷得很紧。
"豪尔。"满囤说。
豪尔没有回头。
肥肥新看着这两个人。一个站着,一个蹲着。中间隔着凿痕。隔着二十年。
他转头看肥东。
肥东站在壁画的边缘。拐杖拄在地上。眼睛盯着豪尔的背影。眼睛很亮。亮得像两颗烧着的炭。
但他的手插在袖子里。
肥肥新想问他。问他三十年前有没有看过这幅壁画。问他最后一幅画的是什么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看到肥东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着。蜷得指节发白。像在握一个三十年前按在石头上的手掌的形状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。吹过壁画。吹过被凿掉的第五幅。吹过七个散落的花瓣。
肥肥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裂口在跳。光从裂口里涌出来,指向第五幅被凿掉的壁画。指向那个被故意掩盖的真相。
他攥紧拳头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漏在石头地面上。
他转身。跨过门槛。走进黑暗里。
身后,豪尔蹲在壁画前面。手指按在凿痕里。没有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