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歪脖子树上趴了很久。
肥肥新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半个时辰,可能是一个时辰,也可能更久。他只知道,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,树下的光从亮变暗,从金色变成橘色,再变成灰蒙蒙的暮色。
他的腿还是软的,但比刚才好一点了。至少能动了。
"下去吧。"焕儿先开口。
她撑着横枝,慢慢滑下去,脚踩到地面,身体晃了一下,但站稳了。然后她伸出手,接肥肥新。
肥肥新抓住她的手,也滑下去了。落地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摔倒,被焕儿扶住了。
"谢谢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焕儿点点头,松开手。
肥肥新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,才松开手。他看了看四周,天色暗下来了,远处的草丛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,只有头顶的天空还亮着一点。
焕儿已经在捡柴禾了。
她蹲在地上,把枯枝一根一根捡起来,堆在一起。动作很慢,像在节省体力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亮亮的,在暮色里像两颗小星星。
"我去捡点干的。"肥肥新说。
焕儿点点头。
肥肥新在周围转了一圈,捡了一抱枯枝回来。有粗的,有细的,还有几片干得发脆的大叶子。他把柴禾堆在焕儿捡的那堆旁边,然后在旁边坐下来。
天完全黑了。
原野上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星星很密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,亮晶晶的。风很小,吹在脸上凉凉的,带着草叶的青涩味。
焕儿把柴禾拢了拢,然后闭上眼睛,肚子轻轻鼓了一下。
咕噜噜——
声音很轻,很细,像小虫子在叫。
然后,柴禾堆里冒出一点火光。橘红色的,很小,像一只小眼睛在眨。
火光慢慢变大,把柴禾点燃了。火焰跳动着,照亮了他们的脸。
"你每次都用这个生火?"肥肥新问。
"嗯。"焕儿说,"我小时候就会了。"
"小时候?"
"嗯。"焕儿往火里加了一根粗柴,"三岁的时候。"
肥肥新没说话。三岁。他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好像在玩泥巴,好像在追鸡,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。
火堆噼啪响,柴禾烧得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往上飘,飘到半空中就灭了。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树干上,一晃一晃的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肥肥新靠着树干,看着火堆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,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摸他的脸。他的后背还贴着湿衣服,凉飕飕的,但前面被火烤着,暖暖的,很舒服。
"你叫什么?"
焕儿忽然开口了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我?"
"嗯。"
"肥肥新。"他说,"我叫肥肥新。"
焕儿看着他,眼睛眨了眨。"肥肥新?"
"嗯。"
"这是真名?"
"真名。"肥肥新说,"我娘起的。"
焕儿点点头,然后低下头,看着火堆。
"我叫焕儿。"她说,"也是真名。"
肥肥新看着她。"也是真名"——为什么要强调这个?
焕儿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,轻轻笑了一下。"我们村里的小孩,名字都是大人起的。大人觉得好听就叫什么。但我觉得那些名字不是我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"焕儿想了想,"比如村东头的柱子,他叫柱子,但他不想当柱子。村西头的阿花,她叫阿花,但她不喜欢花。名字是大人的意思,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思。"
肥肥新听着,没说话。
"焕儿是我自己起的。"焕儿说,"我给自己起的名字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像我。"焕儿说,"焕,是光亮的意思。我的声音也是光亮的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肥肥新听出来了,那不是普通的事。
"你的声音……"
"我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。"焕儿打断他,"我们村里的人都学大人的样子,用低沉的声音说话,用低沉的声音发声。他们说,腹鸣要隐晦,要克制,不能太响亮,不能太张扬。"
她顿了顿,往火里又加了一根柴。
"但我做不到。"她说,"我从小发出的声音就是清亮的,像泉水,像铃铛,像……像什么都很亮。"
肥肥新看着她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侧脸轮廓很清楚,鼻梁挺挺的,嘴唇薄薄的。
"大人说我是异类。"焕儿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"说我的声音太亮了,会招惹麻烦。他们让我学会沉默,学会把声音压下去,学会像别人一样低沉地说话。"
"你学了吗?"
"学了。"焕儿说,"学了很久。"
"学会了?"
焕儿摇摇头。"学不会。我试了很多次,把声音压低,把声音压沉,但每次压下去,声音就会变得很难听,像被卡住了一样,嘶嘶的,不像声音,像……像漏气。"
肥肥新想象了一下那个声音,觉得有点好笑,又觉得有点心酸。
"后来呢?"
"后来我不学了。"焕儿说,"我偷跑出来了。"
"偷跑?"
"嗯。"焕儿点点头,"有一天晚上,我趁大人都睡着了,从窗户爬出去,跑了。"
"你爹娘不找你?"
"找了。"焕儿说,"找了三天,没找到。我躲在山里,不敢出去。三天后,他们不找了。"
肥肥新愣住了。"不找了?"
"嗯。"焕儿说,"他们觉得,我走了也好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那么平。但肥肥新听出来了,那不是平,是把什么压下去了。
火堆噼啪响,柴禾烧得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往上飘。夜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草叶的青涩味,凉飕飕的。
肥肥新看着焕儿。她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,眼睛亮亮的,但亮的不是高兴,是别的什么。
"你……"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"你呢?"焕儿忽然转过头看他,"你为什么离开你的镇子?"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焕儿会问他这个。
"我……"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沾了泥,脏兮兮的,"我听到奇怪的声音。"
"奇怪的声音?"
"嗯。"肥肥新说,"从肚子里传出来的声音。不是饿的声音,是……是别的声音。别人听不到,只有我能听到。"
焕儿没说话,看着他。
"镇上的人都觉得我是怪物。"肥肥新说,声音有点小,"他们说我的肚子有问题,说我不正常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有一次,我的肚子响了,声音很大,把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吓跑了。从那以后,镇上的小孩都躲着我。"
焕儿听着,没说话。
"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声音来自一个地方。"肥肥新说,"叫山肚。我能听到它的声音,它也能听到我的声音。"
"山肚?"焕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嗯。"肥肥新说,"在一个老坟场里。我跟着声音找到的。"
"你听到了什么?"
"很远的声音。"肥肥新说,"像……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很低沉,很闷,像在说什么,但我听不清。"
他摸了摸怀里。铁牌还在,硬邦邦的,冰冰凉凉的。
"后来我决定离开镇子,去肚脐城找答案。"他说,"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,但我想知道。"
焕儿看着他,眼睛眨了眨。
"你也是被声音困扰的人。"她说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我……"
"你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,你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东西,别人觉得你是异类。"焕儿说,"和我一样。"
肥肥新看着她。
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暖暖的,橘红色的。夜风从远处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叶的青涩味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"你的声音,"焕儿忽然说,"我能听到。"
"你能听到?"
"嗯。"焕儿说,"在茶棚的时候,我听到你的肚子在响。很轻,很闷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但声音很干净,很纯粹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和我的声音不一样。我的声音太亮了,你的声音太闷了。但都是……都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声音。"
肥肥新听着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难过,不是高兴,是……是被理解了。
在圆窝镇,没有人理解他。他们觉得他是怪物,是异类,是不正常的。没有人问他听到了什么,没有人关心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。他们只知道躲着他,远离他。
但焕儿不一样。
焕儿听到了他的声音。焕儿知道他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。焕儿自己也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声音。
他们是一样的。
"焕儿。"他说。
"嗯?"
"你的声音,"他说,"我觉得……挺好的。"
焕儿愣了一下。
"真的。"肥肥新说,"像泉水,像铃铛,像……像你说的,是光亮的。我觉得挺好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有点红。他不习惯说这种话,但他觉得应该说。
焕儿看着他,眼睛眨了眨。然后,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很淡的笑,是真正的笑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起来,脸上的白气色好像也淡了一点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"不客气。"肥肥新说。
火堆噼啪响,柴禾烧得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往上飘。夜风从远处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叶的青涩味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但肥肥新觉得,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。
不是身体上的距离,是别的什么距离。他说不清楚,但他能感觉到。
在圆窝镇,他是孤独的。没有人理解他,没有人和他一样。
但现在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焕儿和他一样。
他们都是被声音困扰的人,都是被世界当作异类的人。
但他们在魔肚原野相遇了。
他们用声音合作过,用声音救过命,用声音活了下来。
现在,他们在篝火边坐着,分享着各自的故事。
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暖暖的,橘红色的。夜风从远处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叶的青涩味。
肥肥新靠着树干,看着火堆。他的眼睛有点酸,不是因为烟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火堆的热气扑在脸上,暖暖的。
他的肚子轻轻响了一下,很轻,很短,像在应和什么。
焕儿的肚子也响了一下,很轻,很短,像在回应。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条小溪汇成一条河,然后消散在夜色里。
肥肥新睁开眼睛,看着焕儿。
焕儿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都笑了。
很轻,很淡,但很开心。
夜深了。
火堆慢慢变小,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火苗,在黑暗里跳动着。
肥肥新的眼皮越来越重。他打了个哈欠,然后靠着树干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"睡吧。"焕儿的声音传来,轻轻的,"明天还要赶路。"
"嗯。"肥肥新说,声音已经含糊了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火堆的热气扑在脸上,暖暖的。
他的肚子很安静,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。
但他心里,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孤独,不是害怕,是……是安定。
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在这个陌生的夜晚,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身边,感觉到了安定。
很奇怪。
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他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亮,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。
是焕儿的声音。
他的肚子轻轻响了一下,像在应和。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条小溪汇成一条河,然后消散在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