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肥新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叫声,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短促的、低沉的"咕咕"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一片浅蓝色的天空,几朵云慢慢飘着,被风吹得变了形。
他躺在草地上。身下的草软软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,后背凉飕飕的。他翻了个身,发现焕儿不在旁边。
篝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,和几根没烧完的黑柴禾。灰烬上冒着细细的白烟,很淡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肥肥新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"焕儿?"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在这片陌生的原野上,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焕儿。如果她走了——
"这儿呢。"
声音从右边传来。肥肥新转过头,看见焕儿蹲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,正低着头在地上拔什么。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,手里举着一株草,"你看,这个能吃。"
肥肥新松了口气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草屑,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,焕儿手里捏着一丛矮矮的草,草叶肥厚,边缘带一点紫色,像涂了口红。
"这是什么?"
"肚脐草。"焕儿把草递到他鼻子底下,"你闻闻。"
肥肥新凑近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钻进鼻子里,凉飕飕的,很好闻。
"嚼一下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犹豫了一下,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凉意从舌头蔓延到嗓子眼,像含了一颗薄荷糖,但没那么甜,多了一点涩味。
"清口的。"焕儿说,"我们在原野上走,早上起来嘴里干干的,嚼一片这个就好。"
她又拔了几株,塞进肥肥新手里,然后自己也嚼了一片,眯起眼睛,像在享受。
两个人蹲在草丛里嚼草叶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声,和偶尔传来的"咕咕"鸟叫。草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层碎玻璃。
肥肥新吐掉嚼烂的草渣,擦了擦嘴。"今天我们往哪走?"
焕儿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他们昨晚扎营的地方是一片稀疏的草地,周围散落着几棵矮树,树冠不大,像撑开的伞。但往南边看过去,草地变宽了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没有树,没有石头,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草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"那儿。"焕儿指着那片开阔地,"过去看看。"
两个人收拾好东西,往南边走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草地越来越开阔。矮树消失了,灌木也消失了,周围只剩下草。草不矮,到小腿肚的高度,密密麻麻的,看不到泥土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草叶一起弯腰,像在鞠躬,然后又直起来,一波一波的,像绿色的水。
肥肥新停下脚步。
这片草地太大了。大到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沙子,被扔进了一片绿色的海里。四面八方都是草,看不到边,只有头顶的天空,蓝得发白。
"就这儿。"焕儿说。
"这儿?"
"嗯。"焕儿把布包放在地上,在草丛里一屁股坐下来,"你不觉得这儿很适合练吗?"
肥肥新看了看四周。确实,这片草地很安静,没有树,没有石头,没有任何遮挡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在窃窃私语。
他也坐下来。草叶被压在身下,湿湿的,凉凉的,裤子一下子就被浸湿了。
"练什么?"
"深度共鸣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"深度共鸣?"
"嗯。"焕儿盘着腿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"昨天我说过,腹鸣有四个维度。音调、节奏、音色、共鸣深度。前三个你大概知道了,但第四个,你还没试过。"
肥肥新想了想。昨天焕儿演示的时候,深共鸣让整片地面都起伏了。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,草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,又弹回来,泥土裂开一条缝,又合上。
"那个……很难吧。"
"看你怎么练。"焕儿说,"如果你只是想让地面起伏,那确实很难,需要很大的量。但如果你只是想……听,那就没那么难。"
"听?"
"嗯。"焕儿点点头,"深度共鸣不是让声音变大,是让声音变深。深到能碰到别的东西的肚。"
她伸出手,在身边的草叶上轻轻划了一下。草叶被她的指尖压弯了,然后弹回来,晃了几下。
"这片草地,每一根草都有自己的声音。"她说,"你平时听不到,因为它们的声音太小了,太细了,被风声盖住了。但如果你用深度共鸣,把你的声音沉下去,沉到和它们一样深,你就能听到了。"
肥肥新咽了口唾沫。"听到什么?"
"听到它们在干什么。"焕儿说,"在喝水,在长个儿,在晒太阳,在……在活着。"
她说"活着"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轻的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肥肥新看着周围的草。在风里摇来摇去,沙沙响,看上去普普通通的,和圆窝镇外的草没什么区别。
"真的能听到?"
"你不信?"
"我……"肥肥新挠了挠头,"我不知道。"
焕儿笑了一下。"那就试试。"
她站起来,在草丛里走了两步,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,然后蹲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草地。
"过来,坐下。"
肥肥新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"闭上眼睛。"焕儿说。
肥肥新闭上眼睛。眼前一片黑,只有眼皮上还有一点光,是从草叶缝隙里透进来的。
"别用耳朵听。"焕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"用肚脐。"
"用肚脐?"
"嗯。你的肚脐能发声,对吧?从那里发出的声音,比从嗓子发出的更深。"
肥肥新想了想。确实,他的腹鸣都是从肚脐那里来的,不是从嗓子。但让他用肚脐去"听",他不太懂。
"怎么用肚脐听?"
"你先发出声音。"焕儿说,"轻轻的,不要太大。然后你去感受那个声音从你肚子里传出去以后,碰到了什么。"
"碰到了什么?"
"碰到了草,碰到了土,碰到了风。你去感受它碰到了什么东西。"
肥肥新点点头,虽然焕儿看不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肚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,闷闷的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。声音不大,但能感觉到,从肚脐那里出去以后,往四周散开了。
"好。"焕儿说,"现在你别管声音,你去听。"
听什么?
"听声音碰到了什么。"
肥肥新皱着眉。他能听到自己的腹鸣声在空气里散开,闷闷的,低低的。但除了这个,他什么都听不到。
"再深一点。"焕儿说,"把声音往下沉。不是往外散,是往下沉。像……像往井里丢一块石头,你听的不是石头落下去的声音,是石头碰到井底的声音。"
肥肥新调整了一下。他试着把声音往下压,往肚脐更深处压。
声音变了,变得更低,更低,低到他觉得声音不是从嗓子来的,也不是从肚脐来的,而是从脊椎骨里来的。
然后他听到了。
不是声音。不完全是声音。是一种……震动。
很轻,很细,从脚底传上来,顺着腿骨往上爬,爬到膝盖,爬到腰,爬到肚脐。
他吓了一跳,差点睁开眼。
"别睁。"焕儿的声音传来,"继续。"
肥肥新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他把注意力拉回来,重新放到那个震动上。
震动还在。
不是从他肚子里传出来的。是从外面传进来的。
从草地。
草叶在风里摇晃,根须在泥土里抓着,草茎在往上长,叶片在展开——所有的动作都在发出声音,但那个声音太小了,太细了,平时根本听不到。
但现在他听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。是用整个身体听到的。
咕噜噜——
他的肚子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深,比刚才沉。声音往下走,穿过草叶,穿过泥土,和草地的声音碰在了一起。
碰在一起的那一刻,肥肥新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。
不是真的变轻,是感觉变轻了。好像他不再是一个坐在草地上的人,而是一根草。他能感觉到风从左边吹过来,草叶往右边弯,然后弹回来。他能感觉到泥土底下有水,凉凉的,顺着根须往上爬。他能感觉到头顶的阳光照在叶片上,暖暖的,叶片正在把光变成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焕儿。她的呼吸,她的心跳,她肚子里那个清亮的声音,像泉水一样在流动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更远的地方。有一只虫子在草叶底下爬,六条腿踩在泥土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"嚓嚓"声。有一只鸟在远处的矮树上站着,爪子抓着树枝,肚子一起一伏的,像在酝酿什么声音。
沙沙。
沙沙沙。
沙——
所有声音都在他身体里流动。风声、草声、水声、虫声、鸟声,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,像一条河,从他肚脐那里涌进来,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,又从肚脐那里流出去。
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。
这不是圆窝镇的早市声,不是老坟场的怪叫声,不是山肚深处的闷响。这是……这是整个世界的声音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出声音,所有的东西都在活着,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,自己的响动,自己的……肚音。
肥肥新觉得自己在笑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,牙齿露着,整个人暖洋洋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
这就是深度共鸣吗?
这就是用肚脐去听吗?
世界原来这么……这么吵。
不,不是吵。是……热闹。是所有东西都在说话,都在发声,都在告诉他,它们在这里,它们活着。
他想多听一会儿。他想把这个声音记住。
他把注意力再往下压,更深,更深。
然后——
疼。
从鼻子里传出来的疼,尖锐的,像有人用针扎了一下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眼前发白,然后变红。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,热热的,顺着上嘴唇滑到嘴角,有铁锈味。
他伸手一摸。手指上沾着红色的血。
鼻血。
他低头看,一滴血落在草叶上,在绿色的叶片上慢慢洇开,像一朵小小的红花。
"停!"
焕儿的声音很急。她一下子扑过来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掐住他的鼻子。
"别动。"她说,声音有点抖,"头往前低,别往后仰。"
肥肥新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。鼻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,滴在草地上,一滴一滴的,红色的,很醒目。
他的脑袋嗡嗡响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敲锣。肚子疼,闷闷的疼,不是饿的那种疼,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扯着的那种疼。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,浑身发软。
"你太深了。"焕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"我让你听,没让你钻进去。"
肥肥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发干,说不出来。
焕儿松开掐他鼻子的手,从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,叠成方块,按在他鼻子下面。
"捏住。"她说,"别松手。"
肥肥新捏住布。布上很快洇出一片红色。
"我……"他开口,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,"我听到了。"
焕儿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,有一点懊恼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"听到了什么?"
"草。"肥肥新说,"草在长。"
他回忆刚才的感觉。那种轻飘飘的、暖洋洋的、所有声音都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,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着,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。
"还有虫子在爬,还有鸟在叫,还有水在流……所有的东西都在响。"他说,"所有的东西都有声音。"
焕儿没说话。
"很吵。"肥肥新说,然后顿了顿,"不,不是吵。是……是热闹。"
焕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"你用了多久?"
"什么?"
"从你开始共鸣到流鼻血,用了多久?"
肥肥新想了想。"我不知道。感觉没多久。"
"一刻钟。"焕儿说,"你只坚持了一刻钟。"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"一刻钟?"
"嗯。"焕儿说,"一刻钟就过载了。"
她坐回自己的位置,把布包里的水囊拿出来,拧开盖子,递给肥肥新。
"喝点水。"
肥肥新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草味,从嗓子滑下去,像一条小溪流进了干涸的河床。
"我为什么会流鼻血?"他问。
"你的身体跟不上。"焕儿说,"深度共鸣不是只有声音的事,你的身体要承受所有声音涌进来的压力。你的耳朵、鼻子、眼睛、脑子,所有感官都在被放大。如果你的身体没准备好,就会被撑破。"
"撑破?"
"就是……过载。"焕儿说,"像一个杯子,你往里面倒水,倒一点没问题,倒多了就会溢出来。你的鼻子流血,就是水溢出来了。"
肥肥新摸了摸鼻子。血已经不流了,但上嘴唇和下巴上还沾着干掉的血渍,黏黏的,有点痒。
"那……那怎么才能不过载?"
焕儿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水囊从他手里拿回来,自己也喝了一口,然后拧上盖子,放在腿边。
"慢慢来。"她说,"你现在能听到草的声音,就已经很好了。有些人练了一年都听不到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焕儿说,"深度共鸣的门槛很高。你第一次试就能听到,说明你的……你的底子很好。"
她说"底子很好"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点犹豫,像在斟酌用词。
肥肥新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草地。刚才他流的鼻血还在草叶上,红色的,被阳光晒干了,变成深褐色的印子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片血迹。干干的,硬硬的,粘在草叶上,抠不下来。
"我刚才……"他开口,声音有点小,"我刚才觉得,整个世界都在跟我说话。"
焕儿没出声。
"所有的东西都有声音。"肥肥新说,"草有声音,土有声音,水有声音,虫子有声音,风也有声音。它们一直在说话,只是我以前听不到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我想再听一次。"
"不行。"焕儿说,语气很干脆,"你刚过载,身体需要休息。再强行共鸣,下次可能不是流鼻血,是耳朵出血。"
肥肥新缩了缩脖子。
"休息一个时辰。"焕儿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"一个时辰以后再试。"
"一个时辰?"
"嫌长?"
"不……不是。"肥肥新说,"就是……"
他挠了挠头,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那种感觉。那种所有声音都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,太舒服了,太奇妙了,他舍不得停下来。
焕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"你想要的感觉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"她说,"但你得先把身体养好。身体跟不上,再好的天赋也是白搭。"
她走到旁边,弯腰拔了几株肚脐草,递给肥肥新。
"嚼一片,清清口。"
肥肥新接过草叶,放进嘴里嚼。凉意从舌头上蔓延开来,和鼻子里残留的铁锈味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
他靠着布包,慢慢躺下来。
草叶在他脑袋旁边沙沙响。他盯着头顶的天空,蓝得发白,几朵云慢慢飘着,被风吹得变了形。
他的肚子安安静静的,没有声音。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荡刚才的感觉——风的声音、草的声音、水的声音、虫子的声音,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条河,从他身体里流过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焕儿在旁边也躺下来了。草叶被压弯的声音,衣服摩擦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"焕儿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练深度共鸣的时候,也流过鼻血吗?"
安静了一会儿。
"流过。"焕儿说,"而且不止流鼻血。"
"还怎么了?"
"耳朵流过血。"焕儿的声音轻轻的,"还有一次,眼睛肿了三天。"
肥肥新转过头看她。焕儿也躺着,看着天空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"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"焕儿说,"我就是想听。想听到更多的声音。然后越听越深,越深越想听,跟上瘾了一样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师父把我打了一顿。"焕儿说,语气很平淡,"然后告诉我,深度共鸣不是往里面钻,是往外走。"
"往外走?"
"嗯。共鸣不是你去找声音,是让声音来找你。"焕儿说,"你坐在那里,不动,不追,让声音自己流进来。你只是接收,不是索取。"
肥肥新想了想。"我刚才……是在索取?"
"你太急了。"焕儿说,"你听到草的声音以后,就往更深的地方钻。你不是在听,是在抓。"
肥肥新回忆了一下。确实是这样。他听到草的声音以后,觉得不够,还想听更多,就使劲往下压,越压越深,越深越……越停不下来。
"那我不抓,声音还会流进来吗?"
"会。"焕儿说,"而且会更舒服。"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肥肥新。
"休息吧。"她说,"一个时辰以后再试。"
肥肥新看着她的后背。她的背很瘦,衣服下面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,像两只小翅膀。
"焕儿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谢谢。"
焕儿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了一句:"不客气。"
两个人在草地上躺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草叶沙沙响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,有点痒。
肥肥新闭上眼睛,让阳光晒着他的眼皮。眼底是红彤彤的一片,像闭着眼睛看太阳。
他的肚子轻轻响了一下,很轻,很短,像打了个嗝。
然后他听到了——
很远很远的地方,草在生长的声音。
沙沙沙。
像有人在用很细很细的笔,在纸上写字。
他没有去追那个声音。他就让它在那里,远远的,轻轻的,像一条小溪从他脚边流过。
声音没有消失。它就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沙沙沙。
沙沙。
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