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肥新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。
不是那种和山肚共鸣的声音,就是普通的饿。昨晚回来就没正经吃东西,娘端了碗红薯粥,他喝了两口就搁下了,满脑子都是老槐树底下那个声音。现在胃里空荡荡的,咕噜咕噜直叫。
他坐起来,窗外天刚亮,灰蒙蒙的光从窗纸上渗进来。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,是娘在生火做饭,柴禾噼啪的声音,铁锅坐上灶台的咣当声。肥肥新穿好衣服,推开房门,一股柴火烟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眨了眨眼。
"起了?"娘蹲在灶前,手里捏着一把引火的干草,火苗刚舔上草尖。
"嗯。"
"锅里有粥,自己盛。"
肥肥新盛了碗粥,蹲在门槛上喝。粥是红薯切块煮的,煮得烂烂的,甜丝丝的。他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,把锅底的红薯块都捞干净了。娘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,肥肥新背上布包出了门。他没跟娘说去哪,娘也没问。他觉得娘大概猜到了,只是不说。
镇上刚开始热闹起来。卖豆腐的推着小车吱呀吱呀地过,车板上的豆腐还冒着热气,白嫩嫩的,上面盖着一块湿布。隔壁王大娘在门口泼洗衣水,看见他就喊:"肥肥新,水还挑不挑了?"
"回来再挑,大娘。"他加快脚步。
走到街口,肥肥新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。他回头看,街上就是那几个早起的街坊,卖豆腐的,拎着菜篮子的李婶,还有杂货铺门口刚卸门板的周掌柜。没人看他,各忙各的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后脖子又凉了一下。
肥肥新这回没回头。他的脚步慢了下来,耳朵竖起来听着身后的动静。有鸡叫,有车轮声,有远处谁家孩子的哭声。很正常的声音,没什么不对的。
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。
那种感觉说不清楚,不是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,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双眼睛。肥肥新以前从来没这种感觉,哪怕在镇上人最多的时候挤来挤去,也不会觉得有谁专门盯着自己。
他低着头出了镇口,沿着土路往老坟场走。玉米秆子在两边哗啦哗啦地响,路面上有昨夜露水留下的湿痕,踩上去软软的。肥肥新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布包在背后啪嗒啪嗒地拍着他的腰。
到了老坟场,他没有直接去老槐树底下,而是先躲在一座坟包后面,探头往那边看。
老槐树还是昨天的样子,树冠遮天蔽日,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晃。坟场里安安静静的,几只乌鸦蹲在坟头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没有别人。
肥肥新松了口气,从坟包后面走出来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按上了昨天那块光滑的树皮。
掌心下面,震动还在。很轻,很慢,和昨天一样。像是一颗心脏在地下深处缓慢地跳动。
肥肥新闭上眼睛,试着放松。他的呼吸慢慢变深,一吸一呼,跟着那震动的节奏走。肚子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的深处翻了个身。
震动变强了一点。
肥肥新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共鸣开始回应。声音很微弱,像虫子在振翅膀,但和地下的震动碰在一起时,竟然合上了拍。
他集中精神,让那声音再大一点。不要用力,陈老没说过怎么用力,他自己也不懂。就是放松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从肚子里浮上来。
声音大了一点。地下的震动也跟着响了一点。
然后,他的后背一紧。
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,比在路上时强烈得多。肥肥新猛地睁开眼睛,手还按在树干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但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又快又响。
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来自北边。
肥肥新慢慢地、慢慢地把头转过去。他的脖子好像生了锈,每转一点都嘎吱响。
坟场北边的土坡上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少年,和他差不多大,也许大一两岁。穿一身深灰色的衣服,料子看着比镇上任何人穿的都好,干干净净,没有一个补丁。腰间缠着几圈白色的布条,缠得很紧,把腰身勒得窄窄的。他的头发束在脑后,用一根黑色的绳子扎着,脸很白,棱角分明,像是用刀削出来的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两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目光直直地落在肥肥新身上,不闪不避,像钉子一样。
肥肥新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。风从坡下吹上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把肥肥新的衣角吹得鼓起来。那少年的衣摆也动了,但他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地上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肥肥新的嗓子发干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"你是谁",或者"你来这干什么",但嘴巴张了张,什么声音都没出来。
少年看了他几息,忽然移开了目光。
他没有转身,也没有走开,只是把视线从肥肥新身上挪开,看向老槐树的树冠。那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看一棵普通的树,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然后他抬起脚,慢慢往坡下走来。
肥肥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少年没理他。他走到坡底,和肥肥新擦身而过,步子不快不慢,脚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经过肥肥新身边时,肥肥新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,像是草药,又像是什么檀香,和镇上人身上的烟火气完全不一样。
少年走远了。
肥肥新站在原地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一片。肚子里那种和山肚的共鸣早就断了,现在咕噜咕噜叫的全是饿。
他又看了一眼少年走的方向。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出了坟场,沿着土路往镇上走去,背挺得很直,走路的姿势一丝不苟,像是量出来的。
肥肥新蹲下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。心跳还是很快,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已经消失了。
那个人是谁?
圆窝镇没有这个人。肥肥新在这镇上长到这么大,镇上的人他都认得,就算叫不上名字也见过脸。这个少年从来没见过。而且他穿的那些衣服,镇上也没人穿得起。
布条。腰上缠的那些白布条。
肥肥新想起陈老说过的话。美肚大陆上有五大力量,其中有一个叫束腹院的,主张克制腹鸣,弟子都用布条缠住腹部,把力量束缚住。
那个人腰上缠的,会不会就是那种布条?
肥肥新打了个哆嗦。不是冷,是怕。束腹院的人怎么会来圆窝镇?这么小的地方,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。他们来干什么?
他想起刚才那道目光,直直的,冷冷的,不带任何情绪,就是盯着他看。像是在看一件东西,不是在看一个人。
肥肥新又在坟场待了一会儿,却再也听不到山肚的声音了。不是声音消失了,是他自己静不下来。每过几息就要回头看一眼,总觉得那个灰色的身影还会出现在坡顶上。
算了,回去吧。
他背上布包,没走来时的路,而是绕了一段,从镇子西边进去。西边的路偏,走的人少,两边都是菜地,尽头是刘老头的豆腐坊。他想,走这边应该不会碰见那个少年。
走到半路,肥肥新看见豆腐坊门口蹲着个人。
不是刘老头。是个穿深灰衣服的少年,腰间缠着白布条,正低头看地上的一只蚂蚁。
肥肥新的脚钉在了路上。
少年抬起头。还是那张白净的脸,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目光。他看了肥肥新一眼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。
肥肥新站在菜地边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他的心跳得像擂鼓,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也没感觉。
这次不是巧合了。
那个人,是在跟着他。
肥肥新加快脚步回了家,进门就把院门栓上。娘正在院子里择菜,看他脸色不对,问了一句:"怎么了?"
"没……没什么。跑着回来的。"
娘没再问。肥肥新回到自己屋里,把门关上,坐在床沿上发呆。他的手还在抖,攥了几次拳头才慢慢停住。
那个少年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冷冷的,定定的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肥肥新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被盯的。他就是个圆窝镇的小胖子,除了最近能听到山肚的声音,和以前没什么两样。
山肚的声音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
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?因为他在老槐树下和山肚共鸣,被什么人察觉到了?陈老说他有天赋,天赋这种东西,别人是不是也能看出来?
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平平的,软软的,和镇上其他小胖子没什么区别。可他知道,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。昨天在老槐树底下,他的肚子发出了声音,和地下的声音合在了一起。那是他活到这么大,第一次发生这种事。
现在,有人盯着他了。
肥肥新又坐了一会儿,等心跳完全平复了,才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没有掀窗帘,而是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。
院子里没什么异常。娘还在择菜,隔壁传来王大娘骂孙子的声音,远处有鸡在叫。可肥肥新总觉得,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,藏着另一双耳朵在听。
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现在在哪,是不是还在镇上转悠,是不是还盯着他的房子看。
傍晚,肥肥新帮王大娘挑了水,挑完就赶紧回家。路上他又感觉到了那种目光,回头看时却什么都没看见,只有菜摊子上剩下的几棵白菜在风里摇晃。
吃完晚饭,天黑了。肥肥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少年的脸。白净的脸,灰色的衣服,腰间的白布条,走路没有声音。还有那道目光,像钉子一样,牢牢地钉在他身上。
快到半夜的时候,肥肥新迷迷糊糊快睡着了。就在眼皮要合上的那一刻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山肚的声音,也不是饿肚子的声音。
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。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从院子外面经过。肥肥新猛地睁开眼睛,屏住呼吸听着。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往前,慢慢走远了。
肥肥新攥紧了被角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明天,他得去找陈老问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