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肥新回到凹地的时候,焕儿坐起来了。
她靠在土壁上,背抵着赭红色的泥土。眼睛睁着,盯着面前的地面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眼睛是亮的。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"你去哪了?"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片。但她在说话。她真的在说话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"你醒了。"
焕儿点点头。她的手撑在地上,想坐直一点,但胳膊发抖,又靠回了土壁。
"多久了?"
"一天。"肥肥新说。"也许两天。我不知道。"
他坐到她旁边。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土壁,肩膀挨着肩膀。土壁是凉的,硬的,硌着后背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从远处传过来,稳稳的,重重的。
焕儿歪着头听了一会儿。
"还在响。"
"一直在响。"肥肥新说。"从你昏过去之后,就一直在响。"
焕儿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手指轻轻按着。按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
"我的声音……"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"怎么了?"
焕儿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,像"啊",又像"哦"。声音很薄,很脆,像一片纸被撕开。
她皱起眉头。
"变了。"她说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"什么变了?"
"我的声音。"焕儿把手从肚子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"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……以前是清亮的,像泉水。现在……"她又张了张嘴,那个薄薄的音节又出来了。"像纸。"
她看着肥肥新,眼睛里有困惑,也有一点害怕。
"你听到了?"
肥肥新点点头。他听到了。那个声音确实变了。以前焕儿的声音像泉水叮咚,现在像纸片被风吹动,哗啦哗啦的,薄得快要碎掉。
"你的呢?"焕儿问。
"我的什么?"
"你的声音。"焕儿转过头看他。"你的腹鸣。你试试。"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主动试过自己的腹鸣。以前都是在紧张的时候,或者害怕的时候,或者肚子饿的时候,声音自己跑出来。他不知道怎么主动让它出来。
"我不知道怎么试。"
"你就发出一个声音。"焕儿说。"随便什么声音。从肚子里发出来。"
肥肥新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自己的肚子。肚子软软的,松松的。他试着用力,像憋气一样,把气往下压。
肚子动了一下。
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。
"呜——"
声音很低,很沉,像石头掉进深井里。
他睁开眼睛。
焕儿盯着他看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"你的声音……"她说,"变重了。"
"重?"
"像石头。"焕儿说。"以前你的声音像……像水壶烧开的时候,咕噜咕噜的,有点慌,有点乱。现在像石头。沉甸甸的,往下坠。"
肥肥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。肚子还是软软的,松松的。但刚才那个声音,确实是沉的,重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。
"你的声音也变了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焕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"更薄了。像纸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从远处传过来,穿过土丘,穿过沟壑,穿过灌木,钻进他们的耳朵里。
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鼓声动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共振。他的肚脐在震,胃在震,连肠子都在震。鼓声在跟他说话,他听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。
焕儿好像也感觉到了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按着。
"你的肚子在动。"她说。
"嗯。"
"鼓声在动你的肚子。"
"嗯。"
焕儿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土丘。土丘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沉默着,一个接一个,像一排趴着的巨大动物。动物的肚皮贴着地面,鼓声从肚皮底下传出来。
"我听不到。"她说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"听不到什么?"
"鼓声。"焕儿说。"我听不到鼓声。我能感觉到地面在震,但听不到声音。"
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,放在地上。手掌贴着赭红色的泥土,手指张开。
"以前我能听到。"她说。"以前我能听到很多声音。草在长的声音,虫子在爬的声音,蘑菇在呼吸的声音。现在……"她摇了摇头。"什么都听不到了。"
她的手在地上摸了一下,抓起一把土。土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沙的,像下小雨。
"我的声音变了。"她说。"我的耳朵也变了。"
肥肥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薄薄的嘴唇,看着她抓土的手。
他的肚子又动了一下。鼓声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"我们还有多少吃的?"焕儿问。
肥肥新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伸手去摸布包。布包放在他旁边,旧旧的,脏脏的,带子都磨毛了。他打开布包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
一块干饼。两根肉干。一小包盐。一个水囊,里面还有小半袋水。
"就这些了。"他说。
焕儿看着地上的东西。
"够吃多久?"
"一天。"肥肥新说。"也许两天。省着点的话。"
焕儿没说话。她拿起那块干饼,掰成两半。一半大,一半小。她把大的那半递给肥肥新。
"你吃大的。你背着我跑了那么远。"
肥肥新接过那半块饼。饼是硬的,干的,上面有裂纹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饼在嘴里变成碎渣,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。
焕儿也在吃。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。嚼几下就停一会儿,好像在攒力气。
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土壁,慢慢地吃饼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天快黑了。灰白色的天空变成灰蓝色,云层很低,像要压到头顶上。风从丘陵深处吹过来,凉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肥肥新把饼吃完了。他把嘴里的碎渣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腥,但喝下去很舒服。
焕儿也吃完了。她把手指上的饼渣舔干净,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"我们得走了。"她说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"你能走吗?"
焕儿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她的腿在抖,但她站住了。
"能走。"她说。"慢一点。"
肥肥新也站起来。他把地上的东西收进布包里,背到背上。布包比以前轻了,轻得有点不习惯。
他走到焕儿身边,伸出手。
"我扶你。"
焕儿看着他的手,没有接。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。走得慢,走得不稳,但她在走。
两个人往凹地的出口走。
走到缓坡顶上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他们站在坡顶,看着眼前的世界。
左边是魔肚原野。黑暗中,原野的草地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影子。影子边缘泛着荧光,忽明忽暗,忽明忽暗。那是蘑菇的光。荧光在黑暗中闪烁,像眼睛。
右边是鼓腹丘陵。黑暗中,土丘变成了黑色的轮廓,一个接一个,像一排趴着的巨兽。巨兽的肚皮贴着地面,鼓声从肚皮底下传出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鼓声在黑暗中更清晰了。每一下都稳稳的,重重的。穿过空气,穿过黑暗,钻进他们的耳朵里。
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鼓声动了一下。
焕儿站在他旁边,眼睛盯着左边的原野。
"以前,"她说,"我能听到原野的声音。草在长的声音,虫子在爬的声音,蘑菇在呼吸的声音。现在……"她摇了摇头。"什么都听不到了。"
她的声音很轻,很薄,像纸片在风里抖。
肥肥新看着她。"你害怕吗?"
焕儿想了一下。"不害怕。"她说。"只是……不习惯。"
她转过头,看着右边的丘陵。黑暗中,土丘的轮廓模糊不清,像一团团黑色的影子。
"那里有什么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肥肥新说。"但鼓声是从那里来的。"
"你听到了什么?"
肥肥新想了一下。"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从地底传上来的。说'回来……回到山腹'。"
焕儿看着他。"山腹?"
"嗯。"
"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"肥肥新说。"但我能感觉到,鼓声在跟我说话。"
焕儿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按着。
"我的声音变了。"她说。"我的耳朵也变了。你的声音也变了。"
"嗯。"
"我们不一样了。"她说。"从魔肚原野出来之后,我们都不一样了。"
肥肥新看着她。她的脸在黑暗中很白,眼睛很亮。她的声音很薄,很脆,像纸。但她在说话,她在走路,她还活着。
"陈老说过,"肥肥新说,"肚脐城在鼓腹丘陵的另一边。如果我们一直往里走,就能走到。"
焕儿看着他。"你要去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肥肥新想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为什么要去?因为鼓声在跟他说话?因为他想找到答案?因为陈老说过肚脐城在那里?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但我得去。"
焕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容很淡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但她在笑。
"好。"她说。"那我也去。"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。走得慢,走得不稳,但她在走。
肥肥新跟上她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往前走。
左边是魔肚原野。荧光在远处闪烁,忽明忽暗,忽明忽暗。原野的草地在黑暗中沉默着,像在看着他们离开。
右边是鼓腹丘陵。土丘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,像一排趴着的巨兽。鼓声从巨兽的肚皮底下传出来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肥肥新的肚子跟着鼓声动了一下。
他听着鼓声。
鼓声在跟他说话。他听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更重了,更沉了,像石头。
焕儿的声音变了。更薄了,更脆了,像纸。
他们都不一样了。
从魔肚原野出来之后,他们都不一样了。
但他们在走。一步一步地,往丘陵深处走。
鼓声在前面等着他们。
答案也在前面等着他们。
肥肥新背紧了布包,往前走了一步。
鼓声还在响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